第111章 你能從自己造的那個殼裡面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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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大概三十秒就滅了,沒有人動,沒有腳步聲去觸發第二次感應。

  黑暗從兩邊的牆壁擠過來,把走廊壓成了一條窄窄的縫,通風格柵灌進來的冷風沿著地面貼著腳踝往上爬。

  蘇言站在側門口,左手肘夾著電腦包的帶子,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慢慢攥進掌心又鬆開。

  她就站在那裡。

  風衣的領子豎著,低馬尾被格柵的風吹得貼在左肩的布料上,發尾的幾根碎發在鎖骨附近輕輕晃。

  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走廊太暗了,只有通風格柵外面漏進來的一點路燈的光,把她風衣左側的輪廓描了一條極淺的線。

  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幾秒鐘的安靜被格柵的風聲填滿了,風從金屬葉片的縫隙里鑽過來,發出嗡嗡的低頻振動,混著遠處停車場某輛車的報警器響了一聲又停了。

  陸知意的聲音從那片暗色里傳出來。

  「為什麼是留白。」

  句尾沒有往上挑,每個字平平地推出來,聲音被冷風削得薄了一層。

  蘇言的喉嚨動了一下,喉結的弧度在黑暗裡升了又落。

  「你剛才在報告廳里回答的那些,張婆婆的粉筆畫,每年清零的畫布,留給未來最合適的人。」

  她的聲音停了一拍,那一拍里風聲大了一截,格柵的金屬葉片被吹得震了一下。

  「哪些是說給評審聽的,哪些是說給我聽的。」

  蘇言的右腳往後挪了半步,鞋底蹭著地磚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電腦包的帶子從手肘滑下去了,包的底部磕在地磚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他沒有彎腰去撿。

  「陸老師。」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舌頭抵著上顎,把陸字的聲母含在了口腔里磨了一圈才放出去。

  陸知意的手臂從胸前鬆開了,右手垂下來,手指在風衣口袋的位置停了一下,沒有伸進去。

  「叫我什麼?」

  蘇言的嘴巴合上了。

  帽檐底下的那雙眼睛往下垂著,視線落在她腳前的地磚上,不敢再往前送。

  他的兩隻手都插進了夾克口袋裡,口袋裡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的輪廓隔著布料頂出來,褲兜那邊剩下的四粒胃藥被他的大腿外側夾著,鋁箔片的邊角硌進皮膚里。

  「對不起。」

  這兩個字的音量比剛才叫她陸老師的時候還要低,低到冷風從中間穿過去的時候幾乎把聲音帶散了。

  走廊的聲控燈被什麼東西觸發了,可能是格柵的風吹動了牆角的一片落葉,也可能是哪根管線在冷縮,昏黃的光重新亮起來,從天花板上灑下來,把兩個人之間兩米的距離照得清清楚楚。

  陸知意的臉在燈光底下露出了全部的輪廓。

  她的眼眶紅了。

  紅色從眼尾往眼角蔓延,從他說出那兩個字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蔓延,沿著下眼瞼的弧度鋪開,鋪到內眼角的位置,整個眼眶的邊緣都被一層薄薄的紅色浸透了。

  三年了。

  沒有人見過陸知意紅眼眶。不管是被她逼哭過的學生,還是被她拒絕過的追求者,還是在她面前耍過心機的人。

  一次都沒有。

  她的右手從風衣口袋的位置往下沉了一截,手指伸進了口袋裡,在裡面摸了兩秒,摸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信封。

  黃色的,標準的A5尺寸,牛皮紙的材質,信封的四個角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最上面那條封口的膠條翻開著,膠的粘性早就失效了,翻開的膠條邊緣發白髮硬,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信封的正面沒有寫字,背面也沒有。

  她拿著那個信封,手指捏著信封的左下角,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那片牛皮紙被捏出了一個深深的凹痕,那個凹痕不是今天捏的,是無數次反覆捏在同一個位置留下的,紙纖維都被壓得變了色。

  蘇言看到那個信封的時候,整個人的呼吸斷了。

  他認得那個信封。

  三年前凌晨六點,他蹲在文學院研究生信箱前面,把這個信封塞進第三格鐵皮縫隙的時候,手指在信箱的金屬邊緣蹭了一道口子。


  他記得這個信封的顏色,記得信紙上的絕情。

  但他不記得它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邊角磨到起毛,封口翻了不知道多少次,信封的中間被什麼東西壓過,留下了一道橫向的摺痕。

  她把它留了三年。

  一個空的信封。

  整整三年。

  陸知意把那個信封舉到胸口的高度,手臂往前伸了半尺,手指鬆開了。

  信封砸在蘇言的胸口上。

  牛皮紙的重量幾乎等於沒有,砸上去的力度也不大,但蘇言的整個上半身往後仰了一截,白襯衫的胸口位置被信封的邊角蹭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信封沒有被他接住,從他的胸口滑下去,落在了他腳前的地磚上。

  牛皮紙落在灰色地磚上的聲音極輕,輕到只有風停的那一秒才聽得見。

  「蘇言。」

  她的聲音在抖。

  她整個人從嗓子到胸腔到握著拳頭的手指全部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拆開它的時候有多期盼。」

  她的聲音在這句話的中間裂了一條縫,裂縫裡漏出來的東西把走廊里的冷風都燙了一層。

  「你消失了,電話關了,微信拉黑了,宿舍搬空了,輔導員說你辦了退學。」

  「我去你住過的那間日租房,房東說你前一天晚上走的,床上的被子還沒疊。」

  「我在那張床上坐了一個下午。」

  她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你沒有回來。」

  她的眼睛裡有一層水光在聲控燈的昏黃色里閃了一下,但沒有落下來,卡在下眼瞼的邊緣,被她的睫毛擋住了。

  「後來有一天我去信箱拿材料,翻到了最底下,看到了這個信封。」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信封,又抬起頭來看他。

  「我以為你終於給我留了一句話。」

  「我以為你至少告訴我為什麼。」

  「我把它帶回辦公室,關了門,坐在桌子前面,手都在發抖,我用了五分鐘才把封口撕開。」

  她的右手抬起來,五根手指在空氣里張了一下又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膚里。

  「裡面什麼都沒有。」

  「空的。」

  「一張紙都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蘇言站在那裡,帽檐底下的臉低著,看著腳前地磚上那個信封。

  他看到了信封左下角那個被指腹壓變了色的凹痕。

  看到了封口膠條翻開又壓回去留下的那層發白的硬殼。

  看到了信封中間那道橫向的摺痕,那是被塞進某個抽屜里長期壓著留下來的。

  他的膝蓋軟了一下,右腳的重心往外偏了一截,整個人的右肩比左肩更低了,低到白襯衫的領口在右側拉出了一條深深的褶皺。

  他蹲下去了。

  蹲下去的動作很慢,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撐在膝蓋上,然後右手伸出去,把信封撿起來,捧在手心裡。

  他蹲在地上,頭低著,帽檐把他整張臉都遮住了。

  陸知意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他,看著他兩隻手捧著那個空信封的樣子。

  走廊的聲控燈又滅了,黑暗重新涌過來。

  黑暗裡陸知意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如果我原諒你。」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風聲可以蓋過去,但每個字的邊緣是清的,是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推的。

  「你能從自己造的那個殼裡出來嗎。」

  蘇言的頭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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