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蘇設計師,我有一個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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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影幕上的畫面跳到第四頁,建築分類等級劃分表用色塊標註出了四個等級,紅色是一類保護建築,橙色是二類,黃色是風貌協調區,灰色是可更新區域。

  蘇言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經過報告廳的聲學處理之後變得乾淨了一層。

  「一類保護建築共二十三棟,其中十七棟的主體結構保存完好,六棟存在不同程度的屋面坍塌和牆體開裂,需要在保持原始風貌的前提下進行結構加固。」

  翻頁筆按了一下,第五頁。

  「二類保護建築四十一棟,這部分建築的歷史價值主要體現在街巷格局和院落肌理上,單體建築本身的藝術價值相對有限,改造策略以保留空間骨架為主,允許內部功能置換。」

  他講每一句話的間隔控制得很穩,句尾落下去之後空一拍再起下一句。

  翻頁筆的按鍵聲剛好落在那個間隔里,咔噠一聲,乾脆利落。

  評審席正中間的市規劃局副局長拿起桌上的筆在材料邊角寫了兩個字,然後放下筆,點了點頭。

  蘇言沒看那個方向,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的左下角,那個位置剛好能讓他的視線避開評審席最右側。

  翻頁筆繼續按,第六頁,第七頁,第八頁。

  「護城河舊址東側的駁岸標高與石橋巷現有地坪存在一點八米的高差,這個高差在現狀中被一堵後砌的擋牆遮擋了,但在歷史測繪圖上,這個位置原本是一組台階。」

  他的右手拇指在翻頁筆的按鈕上擱著,沒有急著按,停了兩秒讓評審組看清投影幕上那張實測照片和歷史圖紙的對比。

  「我們的方案是拆除擋牆,恢復台階,讓高差重新成為空間序列中的一個轉折節點,別讓它變成一個被抹平的疤痕。」

  城建學院的老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金絲邊眼鏡推了推,盯著幕布上的圖看了好幾秒。

  第九頁,動線分析。

  箭頭出現在了幕布上。

  這些箭頭跟任何設計軟體畫出來的都不一樣,起筆帶一個清晰的頓點,收筆的弧度往外翻出一個小勾,每一條線的力道和走勢都帶著手腕的重量,是一筆一筆從紙面上壓出來再掃描進電腦的。

  「石橋巷的巷道系統分為三級,主巷寬度三米二到四米五,支巷寬度一米八到二米六,盡端式死巷若干。」

  蘇言的左手指向幕布上一條紅色箭頭標註的路徑。

  「主巷承擔通過性的交通功能,我們保留了它的寬度和走向,支巷是居民日常生活的主要活動空間,曬被子的竹竿架在兩側牆頭上,下午三點的陽光剛好能照到巷子中段,這個時間和空間的關係不是規劃出來的,是幾十年裡住在這兒的人自己找到的。」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比前面慢了一點。

  他想讓評審組把這段話聽進去。

  評審席上幾個人的筆在紙上劃的聲音變密了。

  翻頁筆繼續按。

  第十頁到第十五頁,造價分析,分期策略,施工組織,節點詳圖,剖面對比,材料選型。

  這幾頁他講得快了一些,數據為主,翻頁筆的紅色指示燈沿著剖面圖的天際線從左劃到右,右手拇指按翻頁的間隔壓到了最短,節奏緊而不亂。

  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評審席右側傳來一聲極輕的翻紙聲,他的拇指在按鈕上多擱了零點幾秒,然後按了下去。

  第十六頁。

  公共空間改造的前後對比。

  左邊是現狀照片,右邊是改造效果。

  蘇言在這一頁停了三秒。

  「巷口的這棵老槐樹周圍原來堆著雜物,居民出入要繞著走,清理之後我們在樹下做了一圈石凳,高度四百二十毫米,寬度三百五十毫米,坐面微微往後傾斜了三度。」

  他的嗓子在這一頁的最後一句話里收緊了一點,氣息的尾端被胸腔壓住了,只有話筒的拾音範圍之內能捕捉到那點變化。

  「這個傾斜角度不是為了美觀,是因為住在巷口的老人習慣靠著樹幹坐,三度的後傾剛好能讓腰背貼上樹幹的弧面。」

  劉工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擱在手邊。

  他的目光一直跟著蘇言,從第一頁跟到現在,眼睛不大,眼袋底下的皺紋擠著,嘴角那兩條常年綁著的紋路往兩邊扯了一點。

  蘇言按下翻頁筆。


  第十七頁。

  幕布上的畫面切換的瞬間,投影儀的光在白色幕面上閃了一幀。

  頁面標題橫在最上方,宋體加粗,空間記憶保留策略。

  正文的排版蘇言昨晚重新調過,文字分了左右兩欄,左欄是理論框架的文字闡述,右欄是對應的空間分析圖。

  圖里全是箭頭。投影放大之後,那些手繪的頓點和翹勾被撐在兩米寬的幕布上,無處遁形。

  城建學院的老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側頭跟旁邊的規劃院副院長低聲說了句,「這個手繪精度不低啊。」

  副院長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些箭頭上多停了幾秒。

  蘇言站在講台前面,翻頁筆擱在指間,拇指壓在按鈕邊緣,沒有按下去。

  喉結動了一下,肩膀沒有起伏。

  他開口了。

  「空間記憶保留策略的核心邏輯,來自一個基本判斷。」

  他的聲音在這一頁往下沉了,每一個字的重心壓低了半分,語速比前面的頁碼慢了大概三分之一拍。

  「我們在舊城改造中經常說要保留記憶,但記憶不是一塊磚,不是一片瓦,不是一個可以被貼上標籤搬進博物館的物件。」

  他停了一拍。

  「記憶是一種行為模式在特定空間秩序中反覆發生之後,沉澱下來的痕跡。」

  台下安靜了。

  翻頁筆的紅色指示燈亮了,光點落在幕布左欄文字的第三行。

  「換句話說,人的生活記憶嵌在空間秩序當中,是行為軌跡反覆疊加後留下的刻痕。保留記憶,就是保留產生行為的那個空間關係本身。」

  他念這段話的時候,嗓子裡的沙啞比第十六頁更明顯了,但他的語速沒有亂,每個字的咬合都收得乾淨。

  紅色指示燈從文字區域滑到了頁面右下角。

  參考文獻出處的方框在投影的放大下變成了一個清晰的矩形,矩形裡面印著一行小字。

  陸知意的名字嵌在那行小字當中。

  蘇言的紅色指示燈在那個名字旁邊停了一秒。

  然後指示燈熄滅了,他把翻頁筆收回來,視線從幕布上移回了正前方。

  報告廳里安靜了大約四秒。

  劉工端起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口貼著下唇沒有傾斜,眼睛看著講台上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眼角皺紋里藏著的東西比笑的分量重。

  他把保溫杯放下了,手托著杯底,放得很輕。

  蘇言翻過了第十七頁,第十八頁彈出來,是改造的分期策略。

  他的聲音接上了。

  「以上理論框架落地到石橋巷的具體實踐中,我們分三期推進。」

  後面的內容他又恢復了前半段的節奏,穩,快,准,數據和圖表交替出現,翻頁筆的按鍵聲均勻地咔噠咔噠響著。

  最後一頁,總結與展望。

  「以上是城恆建築設計石橋巷片區舊城改造方案的匯報,請各位評審老師指正,謝謝。」

  他的聲音落下去之後,報告廳里又安靜了三秒。

  主持人拿起話筒。

  「感謝城恆設計的匯報,匯報內容詳實,方案完成度很高,下面進入專家提問環節,請各位評審老師……」

  主持人的話還沒說完。

  評審席最右側傳來一聲咔噠。

  是麥克風底座上開關被撥開的聲音。

  紅色的指示燈亮了。

  陸知意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指節收得很緊,手背上的骨骼線條從台呢的深藍色上面浮出來。

  她的眼睛抬了起來。

  那雙眼睛從六米外穿過整個報告廳的空氣,穿過主持人半舉著話筒的側影,穿過中間評審席上幾位專家翻材料的動作,穿過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座椅,落在講台前面穿白襯衫的人身上。

  蘇言站在投影幕前面,翻頁筆還握在右手裡,左手垂在身側。

  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壓在他的白襯衫領口上,壓在他右肩那個微微下沉的弧度上,壓在他沒有帽子遮擋的眉心上。


  「蘇設計師。」

  陸知意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清,冷,每個字的邊界切割得乾乾淨淨,語調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報告廳里所有翻材料的聲音都停了。

  主持人手裡的話筒往下放了兩公分,側過頭看向評審席右側。

  「關於你引用的空間敘事理論。」

  「我有一個疑問。」

  蘇言站在講台前面,右手攥著翻頁筆的力道把筆身上的橡膠握把掐出了一道凹痕。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投影幕左下角移開了。

  三年來第一次,在一個兩個人都不能逃也不能躲的場合里,他把視線轉過去,接住了評審席最右側那雙眼睛。

  六米。

  她的低馬尾搭在左肩上,發尾的弧度跟他記憶里的角度差了大概五度,短了一點,瘦了一點。

  她的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扣在鎖骨下方兩厘米的位置,白色的布料襯著那張清瘦的臉。

  她的眼睛看著他。

  三年半了。

  這是第一句話。

  蘇言的嘴巴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開了合,合了開,舌尖頂著上顎的位置換了兩次。

  他開口了。

  「陸顧問請問。」

  聲音沒有抖。

  但他攥著翻頁筆的那隻手,指骨的輪廓隔著皮膚凸出了五個白色的弧面,食指第二關節的位置有一道老繭被筆身的稜角硌進去了一半。

  台下劉工的保溫杯杯蓋還擱在桌面上,杯口冒出來的熱氣在空調的氣流里散成一縷歪歪扭扭的白線。

  陸知意交叉擱在桌面上的手指鬆了一點,又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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