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自己去找你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昨天晚上十一點過了,文學院三樓走廊里所有的燈都滅了,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縫底下透著光。

  陸知意坐在辦公桌前,桌面上攤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手機屏幕,打開的圖片是當天下午許老師發來的那張畢業登記表掃描件,右上角貼著一寸證件照。

  右邊是她從實驗室群聊里保存的那張慶功合照,用圖片編輯軟體裁剪出來的窗戶反光區域,經過調亮和銳化處理之後另存的版本。

  她把兩張圖片並排放在一起。

  左邊,證件照。

  白襯衫,短頭髮,下頜線很清楚,嘴唇微微抿著,眉眼乾淨,表情認真到有點拘謹。

  二十三歲的蘇言。

  右邊,反光人影。

  灰色舊車駕駛座,棒球帽壓低帽檐,右手搭在方向盤一點鐘方向,右肩明顯低於左肩,下頜的輪廓在模糊的像素里隱約可辨。

  二十七歲的蘇言。

  陸知意右手的食指搭在手機屏幕邊緣,指腹輕輕壓著證件照里那張臉的下巴位置。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把證件照放大,放到眉毛和眼睛那個位置。

  像素有些散了,邊緣開始發虛,但五官還是撐得住。

  他不笑的時候眉心會攏一點,兩道眉毛之間的距離比一般人窄。

  嘴角往下壓著,是面對鏡頭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的拘謹。

  她辦公室抽屜里鎖著一封舊信,信封正面寫著她的名字,落筆很重,橫畫的起筆角度帶著獨特的傾斜。

  同一個抽屜里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背面寫著八個字和一個日期。

  三樣東西分別來自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載體,但指向的人從來沒變過。

  陸知意把手機鎖了屏,放在桌上。

  兩秒後又拿起來,解鎖,打開證件照,再看一遍。

  鎖屏。

  解鎖。

  再看。

  第四次的時候她把手機推到桌子遠端,讓自己夠不著。

  她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盯著面前那沓還沒改完的論文初稿,一個字沒看進去。

  檯燈的暖光在桌面投出一小圈亮色,亮色之外是整間辦公室的暗。

  她伸手拉開右邊第二個抽屜,從最底層抽出了舊信封。

  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軟塌,正面兩個字筆畫工整,但收筆帶著用力過度的頓感。

  知意。

  她看著這兩個字,大拇指從第一個字滑到最後一個字,指腹感受紙面上因為用力而留下的凹痕。

  三年了,她早已拆開這封信無數次,但每次都回原原本本的放好。

  不是不知道那信封里裝的,只是一張什麼都沒寫的白紙。

  但還是忍不住拆開無數次,心裡千百次地奢求著。

  也許這一次打開,紙上就會憑空出現他寫下的字跡。

  寫了抱歉也好,寫了原因也罷,哪怕是一句冷冰冰的「再也不見」,不管是什麼內容,都好。

  只要是他給的,只要不是這般死寂的沉默。

  她就這樣守著一張明知空白的信紙,自欺欺人地奢望了整整三年。

  她不求別的,只是太累了,太想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等待里,得到他哪怕一點點的回應。

  陸知意把信封放回抽屜,沒有關上。

  她又拿起手機,這次沒有看照片,而是打開了微信,找到了陳婉晴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停在昨天晚上。

  她發的:你哥人還在學校嗎?

  陳婉晴回的:走啦,他修完就回家了,導師你這麼晚還沒走啊?

  再往下就沒有了。

  她昨晚打了兩次字又刪掉了兩次,陳婉晴說看到了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兩下。

  陸知意點進輸入框,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她打了一行字:你哥最近忙嗎。

  刪掉。


  再打:問你哥一句話,他是不是在躲我。

  刪掉。

  最後打了五個字:你方便通話嗎。

  停了四秒,也刪掉了。

  輸入框空空的,光標在那裡一閃一閃。

  她退出了陳婉晴的對話框。

  手指在微信的搜索欄里輸入了一個字,蘇。

  聯繫人列表里沒有這個姓的人。

  她退出搜索,打開通訊錄,往下翻了一屏又一屏,翻到最底部,翻到沒有存名字的江城號碼。

  三年,四百二十四次撥打,全部是停機提示音。

  她沒有再撥第四百二十五次。

  她退出通訊錄,打開備忘錄。

  蘇言。

  在校友會後面打了一行字:我知道是你。

  看了五秒。

  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你什麼時候來見我。

  看了八秒。

  兩行字一起選中,全部刪除。

  陸知意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上了椅背。

  辦公室的窗戶沒拉窗簾,外面是校園的夜色,路燈每隔二十米一盞,橘黃的光把林蔭道照出一條窄窄的亮帶。

  這個角度看出去,能看到主路盡頭那棵最大的梧桐樹,葉子幾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燈光里張牙舞爪。

  她看著窗外空曠的校園,嘴唇動了一下。

  「蘇言。」

  聲音很輕,輕到辦公室里的空氣都沒有晃一下。

  她停了幾秒。

  「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自己去找你了。」

  語氣不重,聲量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句日常自語。

  但是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坐在那裡沒有動,看著窗外的路燈,眼眶慢慢地熱了一圈。

  她沒有讓那股熱意湧出來。

  她只是伸手拉開抽屜,把那封舊信封拿出來,豎著立在桌面上,讓它正面朝著自己。

  陸知意。

  三個字,藍色原子筆,筆畫工整,收筆重頓。

  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十幾秒,然後拿起手機,解鎖,打開相冊里收藏的那張證件照。

  照片裡的人穿著白襯衫,表情拘謹,嘴角抿著,眉心微攏,目光直直地看著鏡頭。

  她把手機靠在信封旁邊,讓照片裡的臉和信封上的字並排站在一起。

  檯燈的暖光同時照在這兩樣東西上面。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檯燈,辦公室陷入黑暗,只有手機屏幕的光還亮著,照片裡那張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屏幕自動熄滅之前的最後兩秒,她伸手點了一下,讓它又亮了起來。

  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新消息推送。

  發送人:陳婉晴。

  內容預覽:導師,我想了很久,有件事想當面跟您聊,您明天下午有空嗎?

  陸知意的拇指懸在推送上方,停了兩秒。

  她點開了消息。

  讀完之後她沒有馬上打字回復,而是退出微信,重新看了一眼那張證件照。

  照片裡的人二十三歲,清瘦,沉默,眉眼之間有她用了四年都沒能破解的倔勁。

  她回到微信對話框,打了兩個字。

  「可以。」

  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把信封放回抽屜,關上抽屜,站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

  桌面上什麼都沒留,乾乾淨淨,和每一個深夜離開時一樣。

  但她知道抽屜里鎖著一封空白的舊信,電腦里存著三個版本的模糊人影,手機里躺著一張三年前的證件照。

  所有的東西都在等同一個人。

  陸知意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廊里沒有燈,她摸著牆壁走了幾步,推開樓梯間的門,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樓梯里一層一層地迴響。


  走出文學院大門的時候,夜風從正面吹過來,十一月初的江城已經涼透了。

  她裹緊了風衣,沿著主路往教師公寓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她停了一下,轉頭看了看右邊那條通往東門和學生宿舍區的岔路。

  路燈照著空曠的梧桐樹小路,一個人影都沒有。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今天沒有繞遠路。

  因為她已經不需要從那條路上尋找他的痕跡了。

  她有了每一塊碎片。

  現在她只差最後一樣東西。

  他本人。

  陸知意走進教師公寓的單元門,站在門口,在鞋櫃旁邊多停了兩秒。

  然後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看了一眼陳婉晴的對話框。

  她發的「可以」還掛在最下面,對方沒有再回復,大概已經睡了。

  「明天下午。」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了這兩個字。

  陳婉晴說有話要當面聊。

  她也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