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氈帳輕恩拴悍將,荒原極目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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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穆爾長身而起,踱步到赤木跟前。

  「你覺得自個兒沒做錯,大汗可未必。」

  「將軍為了保全族人棄下鐵料,天狼草原上一十六部,其他部族的頭人未必能這般想。」

  「他們只會說,你赤木為了一己之私,壞了天狼汗庭的大計。」

  特穆爾伸出手指,在赤木胸甲上點了兩下。

  「幾十萬斤精鐵若是被寧人搶了回去,誰來擔責?此等大罪,憑你這顆腦袋,扛得起麼?」

  赤木嘴唇掀動,喉頭梗了一下,卻未吐出半個字。

  「沒你赤木,這趟鐵驪,我照去不誤。」特穆爾收回手,

  「我本帳下足有四千精銳,加之哲別將軍親自統率的五百射鵰手,要將這批精鐵安穩護入鐵砂堡,並非難事。」

  「莫說多你這跑了兩天一夜,困成軟腳羊的三千人。就算是少你一千,於大局也無半分阻礙。」

  特穆爾的手,落在赤木肩頭,重重拍了兩下。

  「我拉你同去,不是圖你手底下的疲兵。是小王看將軍是條漢子,真是因回護老營而死,實在窩囊。」

  「等這批精鐵穩穩噹噹送進了鐵砂堡的鍛爐。你今日棄隊回援的罪責,才能在大汗跟前揭過去。到了那日,我定在父汗帳中替你陳情。」特穆爾緊盯著赤木的眼睛。

  「就說重山部赤木,退可護老營,進可赴鐵驪,護送精鐵立下大功。有了這話,十六部里誰還敢嚼舌根?」

  他轉過身,手往案几上一指,指向那隻馬奶碗。

  「可你若不去……」特穆爾話頭微頓,「這羊皮紙遞不遞進汗帳,你這腦袋,都保不住。」

  坐在下首的答里台,眼皮半垂著。

  他一言未發。

  隻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個一向剛直的侄子,被眼前這位三王子,一半給甜頭,一半下狠手。

  就像給不羈的烈馬套上嚼子,一步步拴進了樁里。

  赤木把頭低下。

  粗濁的氣息從鼻中噴出來,他咬著後槽牙,兩腮鼓起了一個硬塊。

  他心裡揣著刀子一樣的恨。

  大哥赤鐵被困死時,王庭的鐵騎在哪裡?

  如今肯星夜馳援,為的還不是那批鐵。

  那時不救,是因為在阿勒坦眼裡,重山部的人命賤如草芥。

  此刻,弟兄們正橫七豎八癱在帳外喘息,跑廢了幾十匹馬。

  他抬起眼,看向答里台。

  老族長沒有抬頭,只借著整理皮袍的動作,向下點了一下。

  赤木右拳砸在胸口,深深彎下腰去:

  「……末將,聽憑三王子差遣。」

  特穆爾一把將其拖起,嘴角拉開一抹笑意:「這才是個明白人。」

  「叫底下人去歇一個時辰。吃飽喝足。一個時辰後,換馬隨我拔營!」

  「老營這裡你也不必擔心,你的人跟我走,我留一千精銳替你守著。」

  特穆爾的聲音轉和,「我知道赤鐵將軍折在雲州,你對父汗撤軍心裡存了怨。可父汗統領全局,亦有他的難處。」

  「赤鐵將軍這般草原上的雄鷹,終歸是折在周起這狗賊的算計里。這筆血債,這趟去鐵驪,咱們一併同他算了!」

  赤木狠狠咬著牙關,重重點下頭去,眼底的血絲再次燃起凶光。

  ……

  一個時辰後。

  重山部老營外的高坡上。

  特穆爾與哲別並轡而立,看著大軍出營。

  風把兩人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幾百騎裝神弄鬼,折騰出偌大動靜,就為了把赤木從鐵料旁邊引開。這一來一回,也就一整天功夫。」哲別手握硬弓。

  特穆爾的視線穿過無盡的草甸,望向東北面鐵驪的方向。

  良久,他才開口:

  「哪怕赤木這支兵撤走了,鐵驪少說也還有幾千精銳。周起不可能在這一日之間,把幾十萬斤重鐵搶走。」

  「他費盡心思……」

  特穆爾眉頭絞作一團,「到底在圖謀什麼?」


  ......

  殘星隱沒,天光破曉。

  將時辰往回撥去半宿。

  天尚未亮。

  周起、馬不六與杜飛,帶著幾名身子輕巧的暗翎衛,殺了冷山塞城主之後,隱入茫茫夜色。

  眾人摸進城外三里的一條乾涸山溝,牽馬避開寬闊的官道,順著溝底一路無聲疾走。

  晨光微熹時分,終在預先約定的一處林坡後頭,同林紅袖等人碰了頭。

  周起剛立穩腳跟。

  「帶出來。」林紅袖下巴往旁側一點。

  兩名暗翎衛架著個被五花大綁的漢子,大步推至周起跟前。

  這人身上裹著鐵驪軍的號衣,背後斜插著一桿傳遞加急軍情的灰翎小旗。

  半張臉蹭破了油皮,血珠子和著黃土糊作一團,走路時右腿微跛,顯是從飛馳的馬背上跌落摔出來的傷。

  謝松上前,提腳重重踹在那人膕窩上。

  鐵驪兵雙膝猛地磕上地面的碎石。

  可他下頜一繃,大腿筋骨一漲,竟硬生生把彎下去的膝蓋又撐得筆直,重新站立起來。

  謝松眉頭一橫,抬起腳正欲再踹。

  周起抬起手,示意謝松停下。

  顯然這個與鐵砂堡外抓的舌頭不一樣。

  對付這等把骨氣當命來看的卒子,一味拿皮鞭鋼刀硬磨,最為下乘。

  林紅袖走上前,自懷中摸出一卷羊皮信卷,遞了過去。

  「按你先前吩咐的,就在去格里城的必經官道上等著。果真撞見了這個報信的。」

  周起接過羊皮,掃了兩眼,鐵驪國早年與中原王朝交往頗深,文書皆用寧文。

  他將羊皮卷遞迴給了林紅袖,隨即看向鐵驪兵。

  「富勒派你去格里城報信的?」

  鐵驪兵將脖頸一梗,偏過臉去,全當沒聽見。

  「是個有骨頭的。」

  「比鐵砂堡那些嚇破膽的軟腳貨色強出不少。你是格里城的兵?」

  「是!」

  「實不相瞞。」周起看著他,

  「咱們身上這層天狼皮,是假的。鐵砂堡城主兀哲,還有那個叫哈森的天狼監工,都是老子的人弄死的。」

  鐵驪兵眼珠子猛地一撐,驚駭的目光在周起與周遭這一圈「天狼兵」臉上刮過。

  待瞧見人群後頭,竟還混著兩個半大娃娃,他滿心的狐疑更甚,全不敢信這等荒唐事。

  周起轉過身,背對著他,沖牛高揚了揚手:「告訴他,老子是誰。」

  牛高跨出半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胸甲上。

  「把你那對招子擦亮了!這位,便是咱們大寧雲州衛巡防營千戶,周起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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