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鐵律初頒三哨動,夜擒生卒探城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起立在人群中,由著他們推演了大半炷香的光景,始終未置一詞。

  既無讚許的頷首,亦無喝斥的怒容。

  待到眾人聲氣稍落,周起才將鋪在地上的圖紙撿起。

  他在膝上將圖紙疊了三疊,塞回懷中。

  「說得都不錯。」周起聲音無波無瀾。

  眾人如釋重負,露出喜色,卻聽他話音驟然一轉。

  「但這些,統統都是猜的!」

  十八名暗翎衛聞言,皆是一愣。

  周起豎起食指,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都給老子記好了!」

  「這是暗翎衛辦差的頭一條鐵律:一切從旁人手裡遞過來的諜報、圖冊,乃至聽來的風聲,只可作參詳!」

  「唯有你們親自看準了,摸透了,方才能作數!」

  「敵國腹地,行差踏錯半步便入了鬼門關。差之毫厘,丟進去的便是整隊弟兄的命!」

  他放下手,斷然下令:「現下,六人一組,分作三組。給老子去鐵砂堡的外頭,抓三個舌頭回來!」

  十八名暗翎衛聞令而動,由林紅袖、馬不六、杜飛各領一組。

  沐青禾與許伯兩個半大孩子也急慌慌地湊上前來。

  沐青禾抱拳,脆生生道:「大人,咱們兩個也去!這林子裡的活計,咱們摸得透,絕不拖後腿!」

  周起本欲喝斥他們留在後方,轉念一想,這兩個小鬼自小在聽風嶺的林中求活,於夜黑鑽林子一道上確有過人之資,這等探路擒舌的勾當,倒是歷練他們的好時機。

  他微微頷首:「成。你們二人跟著馬不六,去北面林子運炭的水道旁盯著。記著,不許擅自行事。」

  「得令!」兩人喜不自勝。

  片刻間,三路人馬如散入幽潭的墨滴,兵分三路,沒入了通往鐵砂堡不同方位的茫茫夜色之中。

  ……

  林深幽僻,蟲鳴皆息。

  周起盤腿坐在一塊臥石上,雙臂環抱胸前,頭微微向後仰著。

  他雙目微闔,胸膛起伏綿長而平穩,似是在閉目養神。

  十數步開外。

  喀思立在黃驃馬身側。

  她抬起手,細緻地將馬鬃里沾著的枯草梗子一一剔除。

  又從腰間解下自個兒的水囊,拔開木塞,倒了小半捧清水在掌心,湊至馬嘴邊,一點一點地餵給它飲下。

  黃驃馬發出幾聲低嘶,大腦袋在喀思的手背上蹭了蹭。

  「你倒是說要替我養馬。」

  不遠處的臥石上,周起冷不丁地拋出一句,眼睛卻連一條縫都未曾睜開。

  喀思手上的動作微頓,水珠順著指縫滴落。

  「這幾日下來。」周起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

  「只見你日夜守著你自個兒那幾匹牲口打轉。老子的坐騎,可沒見你給它槽里添過半把草料。」

  喀思站起身,將水囊的木塞按緊,偏過頭去,故作粗聲道:

  「你的馬,營里多的是士卒搶著餵。我這馬金貴得很,旁人毛手毛腳的,伺候不來。」

  周起這才緩緩掀起眼皮。

  深黑的眸子透過夜色,在那骨相奇絕的黃驃馬身上掃了一眼。

  「確是金貴。金貴到,你寧可自個兒咽著干唾沫,也要先緊著這畜生喝水。」

  喀思聞言,身形不由得一滯。

  她垂頭看了眼手中的水囊。

  這才恍然發覺,自打入了莽林,自己竟真的未曾沾過一滴水,水囊里原本就不多的淨水,已然見了底,大半都餵進了流沙的肚子裡。

  這人明明連眼睛都不曾睜開,這般細微的舉動,竟都沒能逃過他的耳朵。

  她抬起眼眸,重新打量起端坐在青石上的周起。

  再過小半夜的功夫,這個大寧邊軍的千戶,便要領著區區二十餘人,摸進千名鐵驪重兵把守的堅城,去取一城之主的項上人頭。

  那可是步步殺機,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絕路!

  換作且彌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將軍,在此等關頭,早已是甲冑不離身,焦躁難安地來回踱步,一遍遍擦拭手中的刀劍。


  可眼前這個男人,此刻竟就這麼安安穩穩地盤腿坐著,閉目養神,神態閒適,旁人看了定當以為這是在自家後院乘涼。

  他全身上下,全無半分生死關頭的倉惶。

  喀思心底忽地生出幾分莫名其妙的惱意。

  惱他怎能這般四平八穩。

  這份從容,反倒襯得一直暗自心驚膽戰,強作鎮定的自己,像是個兜不住火的稚童。

  周起並未理會她七拐八繞的小心思。

  他重新闔上雙眼,身子往後一靠,懶洋洋地丟下一句:

  「馬是難得的好馬。趁著有空檔,你也尋個地兒歇會兒吧。今夜這一遭,有得熬呢。」

  喀思盯著他輪廓鋒利的側臉,心中較著勁的氣,卻漸漸散了。

  她忽地品出一樁極反常的事來。

  從雲州城外初見,到今日孤軍深入。

  這男人跟她說過的話統共也沒幾句,且句句帶著訓斥與不留情面的指使。

  他從頭到尾,沒一句是刻意講給她聽。

  他只是這般坐著,這般說話,這般將旁人眼中要命的勾當視若無睹。

  偏偏是這份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渾然不在乎,讓喀思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阿父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強者,從不需向人證明自己很強。

  喀思手掌繼續在黃驃馬的鬃毛里有一下沒一下地理著。

  只是那纖細的手指,卻僵在馬脖頸處,半晌未曾再挪動分毫。

  夜風在林間穿梭,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周起依舊閉著眼,時不時地拋出半句渾話,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不遠處的小馬倌。

  他倒沒存著什麼試探敲打的心思,只覺這丫頭性子既軸且犟,在這令人窒息的戰前空隙里,聽她梗著脖子回嘴,權當解個悶子。

  看似閒適,周起的心頭卻一直懸著另一樁事。

  他雖未去深究喀思究竟藏著什麼秘密,但今日這丫頭能跟在隊伍後頭摸出蒼牙堡,便是一大蹊蹺。

  以簡兮的本事,怎可能連個不會武功的馬倌都看不住?

  除非,簡兮是有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她出來的。

  周起隱約覺得簡兮似乎是知道些什麼,但是在瞞著自己。

  周起眉頭鎖緊了半寸。

  落馬坡籤押房那回,簡兮私自摸走他給孫茂的銀票,這事兒他沒忘。

  這女子對顧怡嵐忠心不二,斷無通敵之理。

  可她性子獨特,總愛自作主張。

  暗翎是什麼?

  是他的耳目,是他藏在袖子裡的刀。

  這把刀只能我在自己手中,不能讓別人選方向。

  規矩就是天條。

  管你初衷是好是壞,越過主帥搞先斬後奏,就是碰了底線。

  今天她能私自放一個馬倌出堡,明天就能私自扣下一份情報,後天就能私自決定殺誰留誰。

  這口子一開,暗翎就不是他周起的暗翎了。

  」這簡兮,回去,須得重重敲打她一番。」 周起在心底落定。

  ……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林子裡傳來極輕的枝葉摩擦聲。

  林紅袖先回來了。

  她帶著幾個人,架著個五花大綁的鐵驪兵卒,從陰影里走出來。

  那兵卒嘴裡塞著破布,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驚恐。

  」撲通」 一聲,被摜在周起腳邊。

  林紅袖收刀入鞘,稟道:」城東、城南暗哨不多,統共六個。留了一個活口,其餘五個,都割了喉嚨扔溝里了。」

  跟著的暗翎衛把搜出來的東西一一擺在周起面前的大石上。

  周起睜開眼,沒說話,只揮了揮手。

  兩名親衛上前,把俘虜拖到不遠處的老樹上,綁了。

  半炷香後,馬不六和杜飛也先後回來了。

  馬不六帶回來一個北林燒炭場的看守兵,渾身炭黑,像從灰里扒出來的。


  杜飛則在北門外截了個剛出城的鐵驪小吏,穿得齊整些,臉卻白得像紙。

  三個人被拉到一起,並排跪在地上。

  膝蓋軟得像沒了骨頭,一個勁兒往下出溜,全靠身後的暗翎衛提著後領才沒癱下去。

  周起緩步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人。

  」你們的命還算硬。」 他聲音很淡,全無審問者該有的狠戾,

  」沒像其他幾個倒霉鬼那樣,照面就被我的人摸了脖子,直接拖進林子深處填了狼肚子。」

  聽著這不辨喜怒的言辭,三名俘虜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佝僂得更低了些,牙關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把耳朵給老子豎起聽真切了。」 周起微微俯身,」一會兒,我會分別問你們幾個問題。」

  」你們若是能說到點子上,答得叫老子聽著順耳且毫無錯漏。你們便能瞧見明日的月亮。」

  」可若是有誰敢跟我這兒,玩些不入流的花活兒,答得叫我不稱心了……」 周起直起身,

  「我便教他見識見識,什麼叫生不如死。」

  周起抬臂一揮,衝著身旁的暗翎衛吩咐道:

  」把這兩個拉遠些,綁結實了。找些雜草塞住耳朵,莫要叫他們聽見這邊的半點響動!」

  兩名暗翎衛上前,倒提著那燒炭兵和小吏強行拖拽至十數丈外的黑樹林深處。

  周起踱步至那被單獨留下的城門暗哨跟前。

  暗哨被綁在粗糙的樹幹上,滿頭冷汗順著頰邊直淌,

  驚恐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周起,只盼著他趕緊發問,

  好將自己知曉的全盤托出,以求速死或速生。

  然而,周起卻未曾開口。

  他從腰間緩緩拔出藏鋒。

  周起只垂著眸子,借著微弱的天光,慢條斯理地拿一塊布巾,極細極慢地擦拭著刀刃。

  刀鋒在布面上摩擦。

  「嘶~嘶~」

  在寂靜的暗林中被無限放大。

  周起擦了片刻,忽然刀尖一轉。

  「哧!」

  藏鋒毫無預兆地挑開了暗哨衣襟的一角。

  冰冷的刀鋒,貼上了暗哨的胸口皮膚。

  暗哨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僵直如木樁,喉嚨里「嗚嗚」悶響。

  周起依舊沒看他,刀刃就這般在暗哨的肌膚上若有若無地游移著,似是在丈量著從何處下刀能割出最平整的肉條。

  這長達半炷香的駭人靜謐,比最嚴酷的鞭笞更擊潰人心,將暗哨本就緊繃的理智,拉拽至崩斷的邊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