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痴翁裂石馴驚雷,困客竊藥覺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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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子仰天的一通癲笑,聽得圍觀眾人頭皮發麻。

  人群卻不由自主地朝里涌。

  「退後!退後!」

  幾個鐵驪衛兵橫起長槍,將擁上來的人潮死命往後逼。

  「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一名衛兵唾沫橫飛,罵道,「一個個的,都想跟著他兒子,去見山神?」

  「往後站!」

  人群這才悻悻退開半步。

  石院門口,衛兵隊長按著腰刀,沖院裡披頭散髮的漢子怒喝。

  「石聾子!你個老東西,發的哪門子瘋!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再炸。」

  隊長一指塌了半邊的院牆,道,「老子拆了你這破院子!」

  正鬧著,屋裡跑出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娃。

  女娃生得瘦瘦小小,一身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軍爺!軍爺息怒!」

  她幾步搶到隊長面前,連連作揖,道,「我這就把他弄進去,您別動氣!」

  說著,她轉身奔到瘋癲漢子身邊,伸出兩隻小手,死命去拽。

  「爺!別比劃了,跟我進屋!」

  石聾子卻恍若未聞。

  他一把抓住女娃的胳膊,指著滿地碎石,兩眼放光。

  「烏妮!你看見了沒!成了!成塊地崩開了!哈哈!」

  「看見了,看見了!」

  女娃一邊哄,一邊拽,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道,

  「你厲害!天底下數你最厲害!快進屋,我來收拾!」

  「等一下,我再看看!」

  石聾子掙開烏妮的手,竟又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翻來覆去地端詳。

  衛兵隊長瞧著這一老一小,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你個夠!」

  他一擺手,沖手下吆喝,「沒傷著人,都散了吧!」

  幾個鐵驪衛兵見沒鬧出大事,罵咧咧地收了長槍,退了開去。

  人群卻沒散。

  三三兩兩地圍在塌牆外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烏妮,可憐喲。」

  一個老者壓低聲音,道,「她娘生她時難產沒的,還不滿周歲,她爹也沒了。這麼點大的娃,倒要反過來照應這瘋老頭子。」

  「還不都怪這石聾子!」

  一個面相刻薄的婦人尖著嗓子,道,「當年就是他鬼迷心竅,弄這邪門歪道去崩山。山沒崩開,倒觸了山神的怒,半空里掉下塊大石頭,活活把他親兒子砸死了!」

  「依我看哪,是山神本要收了他這老不死的。」

  旁邊一人接茬,嘖嘖道,「是他兒子替他挨了那一下,擋了災。」

  院門口,女娃猛地回過頭。

  她叉起腰,瘦小的身子擋在門前,衝著人群嚷了起來,

  「又沒崩著你們!提我爹作甚!」

  「再嚼舌根,小心我爹把你們都帶去見山神!」

  「喲,你瞧這小狐狸精。」

  刻薄婦人毫不示弱,啐了一口,道,「跟你那短命娘,一個媚樣!我看吶,你爹你娘,就是叫你這小掃把星給剋死的!」

  「下一個,我就剋死你!」

  女娃紅著眼眶,毫不退讓。

  「都給老子滾遠點!」

  人群後頭,忽地走出一個漢子。

  來人身材壯實,穿著一身鐵驪軍的皮甲,面色冷沉。

  「走走走!沒你們看的熱鬧!」

  圍觀眾人一見這漢子,神色皆是一變,再不敢多嘴,紛紛散去。

  女娃一見來人,那張繃得死緊、還滿是嗔怒的小臉,倏地就軟了下來。

  眼圈,也跟著紅了。

  「哈古叔……」

  「我才回城,在城外就聽見動靜了。」

  哈古沉著臉,大步邁進院子。


  他走到石聾子身旁蹲下,也順手撿起一塊碎石。

  「師父!您怎麼又崩上石頭了?」

  哈古的聲氣裡帶著幾分惱,道,「您不是答應過我,再不碰這東西了麼?」

  「你看,我成了!」

  石聾子像是壓根沒聽見他在說什麼,只顧舉著手裡碎石,沖他大喊。

  「成了也沒用!」

  哈古把手裡的碎石一擱,一字一句道,

  「山有骨,石有魂,一鏨一鏨敬山神。敬三分,讓一寸,取一塊,謝一恩。這不是您一句一句教給我的嗎?」

  「用火藥硬崩山骨,是要觸怒山神的!」

  哈古湊到石聾子耳邊,扯著嗓子吼,「您拿這東西崩山,落下來的石頭砸死的是誰,您忘啦?!」

  「滾滾滾!」

  石聾子不耐煩地一甩手,瞪著眼睛罵,「老子不聾!你嚷恁大聲作甚?!」

  哈古一噎。

  石聾子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

  「當初,是老子沒馴住這火藥,才害了我兒。」

  他望著滿地碎石,渾濁的眼裡,忽地有了光。

  「可今日,成了!這東西,叫老子馴住了!往後再崩山,就不會死人了。你懂不懂?!」

  「我兒子,沒白死!」

  「唉。」

  哈古長長嘆了口氣,也跟著站了起來。

  「您就算馴住了,又有何用?」

  他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力,道,「城裡的塞主,斷不會讓您去崩山的。」

  「一群蠢貨!」

  石聾子鬚髮皆張,怒道,「岩壁上結的硝,硫磺泉口冒的硫華,是打哪兒長出來的?是山神爺,賞給咱鐵驪人的好東西!」

  「你們這群睜眼的瞎子,才是真真的不識好歹!」

  「滾!別耽誤老子的正經事!」

  哈古被他罵得沒法,只得把手一攤。

  「行吧。」

  他末了叮囑一句,道,「您小心著點。」

  說罷,他轉向烏妮,神色緩了緩。

  「我先走了。家裡缺什麼,來尋我。」

  烏妮抿著嘴,重重點了點頭。

  哈古這才邁步出院。

  一抬眼,卻見塌牆外,還杵著幾個穿寧軍號衣的漢子,正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為首一個白了鬢角的文人,身旁立著個膀大腰圓的胖臉壯漢。

  「看什麼看?」

  哈古面色一沉,冷聲道,「趕緊走!」

  「看個熱鬧罷了。」

  陳醉不慌不忙,拱了拱手,陪著笑,道,「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他伸手扯了扯身旁壯漢的衣袖,領著幾人,轉身往驛館方向去了。

  行出一段,岳大鵬忍不住扭頭,朝院子瞟了又瞟。

  「先生。」

  他壓低了大嗓門,滿臉新奇,道,「這老瘋子,鼓搗的是個啥玩意兒?拿炮仗崩石頭?嘿,倒還真有點本事!」

  「有什麼本事。」

  陳醉腳步不停,淡淡道,「連親兒子都炸死了。與咱們無干,走,先回驛館。」

  岳大鵬咂咂嘴,還想再問。

  陳醉卻已不再言語。

  ……

  一夜無話。

  次日,從天亮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石頭院子外,始終沒人來傳半句話。

  陳醉踱出院門,尋見了衛兵隊長。

  「這位鐵驪兄弟。」

  他拱手,溫聲問道,「敢問,幾時能引我等,去烏延城面見國主?」

  「不知道。」

  隊長眼皮都沒抬。

  「那,你們這城中,是誰人管事?」

  陳醉又問,「煩請引見,我想見上一見。」

  「不知道。」


  還是這三個字。

  陳醉臉上的溫和,淡了幾分。

  「既然貴地這般待客。」

  他不疾不徐,道,「我等也不便久留了,這就動身,離開鐵驪,回大寧去。」

  「不行。」

  隊長終於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們,就在這院裡好生待著。該放你們走的時候,自然會放你們走。」

  陳醉看著他,沒再費半句口舌。

  他轉過身,神色平靜地踱回了屋裡。

  「先生!」

  岳大鵬迎上來,一臉焦躁,道,「這幫鐵驪石頭腦袋,到底是個啥意思?咱們這烏延城,還去是不去?」

  陳醉撩袍坐下,端起一碗茶,慢慢道出九字。

  「去不得,走不掉,問不出。」

  他擱下茶碗,抬眼,道,「這是把咱們,看押在此處了。」

  「啊?」

  岳大鵬瞪圓了牛眼,嚷道,「國主不讓見,又不讓咱們走,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俺這就去尋他們理論理論!」

  「不必。」

  陳醉擺了擺手。

  「你且去想想,咱們,該如何殺出去吧。」

  岳大鵬一愣。

  「……殺出去?有這般嚴重?」

  他咧了咧嘴,有些不信,道,「俺先出去轉轉,探探虛實。」

  岳大鵬喚了兩名親兵,牽上馬,大搖大擺出了驛館。

  守門的鐵驪衛兵,果然沒攔。

  可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城門口,卻被守城的軍卒,不由分說地攔了回來。

  任他怎麼吹鬍子瞪眼,幾杆長槍就是橫著,半步也不讓過。

  「嘿,真當老子是面捏的?」

  岳大鵬暗罵一聲,卻也沒敢真就動手。

  他索性把馬一拴,揣著手,在這石頭城裡東遊西逛起來。

  明著是閒逛,一雙牛眼,卻把這城裡的街巷,崗哨,城牆的高矮厚薄,一處一處,都暗暗記在了心裡。

  轉了一個多時辰。

  倒還真沒人來理會他。

  七拐八繞,他不知不覺,又溜達到了石聾子的院子外。

  院門虛掩著。

  院裡,老瘋子正守著一張石桌,埋頭擺弄著什麼。

  岳大鵬來了好奇,扒著半塌的院牆,探頭看去。

  只見石桌上,擺開了三隻石碗。

  一隻碗裡,盛著些灰白的粉末。

  一隻碗裡,是研得極細的黃粉。

  還有一隻碗裡,黑乎乎的,岳大鵬認得,是炭灰。

  石聾子手裡,捏著一桿小小的戥子。

  那物件,岳大鵬平日只在抓藥的郎中手裡見過。

  老頭子先從白粉里,用一隻小角勺,一勺一勺地舀,擱上秤盤。

  眯著眼,湊到日頭底下看準了星花,口中念念有詞。

  多了,便用指甲尖,極仔細地撥下去一星半點。

  少了,再補上小半勺。

  白粉稱罷,稱黃粉。黃粉稱罷,稱炭灰。

  三樣粉末,他稱得比當鋪里盤金子的朝奉,還要精細,半點不敢含糊。

  岳大鵬在牆外看得直納悶。

  一個邋裡邋遢的老瘋子,擺弄幾碗灰,倒擺出了一副比繡花還講究的架勢。

  稱足了分量,石聾子將三色粉末倒進一隻石臼,添了幾滴水,執起石杵,不輕不重地碾勻。

  末了,他取過一隻小竹筒,把碾好的濕藥,一點一點,瓷瓷實實地填了進去,封了口,只在頂上留出一截細細的藥捻。

  「爺!吃飯了!」

  屋裡,傳來烏妮脆生生的喊聲。

  石聾子恍若不聞,手上的活計半分沒停。

  不多時,烏妮端著碗從屋裡出來,二話不說,上去就拽他的胳膊。

  「先吃飯,一會兒再玩!」


  「就最後一個,這就好,這就好!」

  石聾子嘟囔著,一隻手還往石桌上夠。

  烏妮哪管他,小身板一較勁,半拖半拽,硬是把這老頭子給薅進了屋。

  院裡,一時沒了人。

  岳大鵬盯著石桌,自言自語,嘟囔起來。

  「這不就是大點的炮仗麼?」

  他越想越覺得邪門,「這玩意兒,咋就能把大的石頭,崩成好幾瓣?」

  岳大鵬左右一望,見這院裡院外,一時沒個人影。

  一個念頭,噌地冒了上來。

  他貓著腰,幾步溜進院子,湊到石桌前。

  桌上,齊齊整整地碼著七八個竹筒。

  他也不貪多,只伸出大手,捏起其中一個,順勢往寬大的袖管里一塞。

  而後,若無其事地轉身出了院,大步往驛館去了。

  回到驛館,剛一進門,一名留守的親兵便迎了上來,神色不大對。

  「大人。」

  親兵壓低聲音,道,「鐵驪人連給馬添的草料,都斷了。弟兄去問,他們理都不理。」

  岳大鵬腳下一頓。

  方才偷著東西的得意,散了個乾淨。

  他眯起眼,臉上的憨氣,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要殺的馬,誰還費草料?」

  他沉下聲,緩緩道,「這幫石頭兵,這是要對咱們,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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