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暢談部族分合事,驚聞狼寇逼藩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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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醉將視線自岳大鵬臉上移開,緩步踱至窗前。

  遠遠望去,額爾木城外,大湖正泛著幽光。

  「室韋並不像大寧政令歸一、朝堂統管四方,此地是五大部族並立,形同拼湊。」

  岳大鵬上前兩步,順著陳醉的目光瞧去。

  陳醉將大袖往身後一背:「傍著眼前這大澤打漁過活的,喚作勿吉部。現今王庭里坐著的國主蒙兀,便是勿吉部的人,這額爾木城,也是他們的地界。」

  「餘下四部,深山老林里只穿獸皮不露面的,叫黑林部。這幫人慣使陷阱毒箭,常人一輩子也未必能見上幾面。盤踞高嶺深水、靠采老參和珠蚌發跡的,是達魯部。五部裡頭,就數他們手縫最寬,兜里最實。」

  岳大鵬探出頭去,眯著眼往北邊瞧,除了遠山輪廓,什麼也看不清。

  陳醉話音不停:「還有駐在西南草場上的札達部,生性油滑,專跟外人做買賣。最後一部為扼守邊疆門戶的乞顏部,族人兇悍尚武,獨擋全境所有邊境兵禍。同你相交的拔野,看行事做派,多半是乞顏部的種。」

  岳大鵬聽得一愣一愣,撓著下巴:「那他們各過各的,國主管誰?」

  陳醉嗤了一聲:「誰也管不住。他們這國主,可不是老子傳兒子。是五部的頭人,坐在一處,推舉出來的。」

  岳大鵬大嘴咧開,眼珠子直瞪:「還有這等怪事?這合著室韋國主,是五家鄰居選了個鄰長出來。」

  「算你看明白了。」陳醉轉身走回主座前,「所以今日沐遠對待咱們的態度,做不得數,明日殿上五部頭人給何眼色,還得見了真章才知曉。」

  岳大鵬咂巴兩下嘴,將腰刀往上提了提:「國主手裡,總還得有能打的兵馬吧?不然其他四部還不反了天去。」

  「打漁的部族能打到哪裡去?」陳醉掀起衣擺,安然落座,

  「兵刃攥在乞顏手裡,錢袋被達魯摟著,商道歸札達管。蒙兀能坐穩這王庭,不過是因為另外幾個頭人誰也不服誰,需要推個不偏不倚的門面在上頭擺著罷了。這般看人臉色的國主,他敢得罪哪個?」

  岳大鵬大腿一拍,恍然大悟:「嘿!合著這就是個廟台上的泥菩薩啊!只等初一十五受些香火,遇上大水,連自己個兒都護不住!」

  陳醉視線停在窗邊斑駁的木楞上,緩聲道:

  「泥菩薩,亦有泥菩薩保全金身的法門。反倒是今日這位自稱『沐遠』的王子……極有門道。」

  岳大鵬湊近了些:「他咋了?」

  陳醉道:「寧人的衣冠,寧人的名字,禮數比大寧書生還周正。這一身,不是看幾本書看得出來的,是在大寧的地界上實打實泡過些年頭的。」

  岳大鵬有些發懵:「先生怎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稍後這頓接風酒,比明日的朝堂要緊得多。」陳醉微收眼眸道。

  ……

  天光一點點被湖面吞沒,暮氣籠住了粗糙的木驛館。

  院內忽地傳來腳步聲,夾著股焦香。

  門扇推開,沐遠換了件月白色的綢衫,親領著兩名捧著巨大食盒的僕從跨過門檻。

  他指點著僕從將一大塊烤得滋滋冒油的半片鹿肋、兩條尺長的水煮湖魚,並一個大羊皮袋裝的奶酒在矮几上擺開。

  「陳先生,岳將軍,隨行寧軍兄弟的酒肉,我已派人送去了。室韋實無珍羞款待,怠慢貴客了,請多擔待。」

  沐遠親手拔開酒塞,給陳醉與岳大鵬斟酒,自個兒也端起了一碗。

  「殿下言重。」陳醉端起酒碗,借著獸油燈的微光打量了沐遠一眼。

  三杯熱酒下肚,木屋裡的涼氣散了不少,話匣子也順勢拉了開來。

  「殿下這口官話,帶著些雁雍地界的腔調。」陳醉撕下一塊鹿肉細嚼,看似閒聊般開了口,「倒叫陳某生出幾分親切。」

  沐遠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苦笑道:

  「瞞不過先生。八年前,我曾被父王送往雁雍府學附讀過幾年。不瞞二位,『沐遠』這名字,還是當年授業的先生給取的。」

  他垂下視線,盯著碗裡渾濁的奶酒,聲音悶了幾分:

  「兩年前我歸了國,滿心想著仿效大寧,在咱們各部之間建個互市的常鋪,把人口丁數也登門造冊。結果呢?在朝會上一提,幾個頭人拿我當個耍猴的,笑話了我整整一年。說我是去南朝喝了幾年墨水,把腦子給讀傻了。」


  陳醉放下手裡的殘骨,輕輕一拍桌面:

  「這群朽木。立互市以聚財,造黃冊以固本,乃是強國根基。殿下眼光高出他們十倍不止。」

  沐遠仰脖灌下一大口奶酒:「這幾年天狼草原上亂,咱們室韋倒也勉強過得去。可今春聽聞雲州外頭生了變故,渤涼國往大寧的商道居然通了。我不顧父王阻攔,混在去渤涼倒貨的商隊裡,走了一趟落馬坡。」

  說到此處,沐遠擱下手中的木碗,身子霍然拔起,連帶著嗓門都高了幾分:

  「那落馬坡!才多大點地方!歸國前我便曾去過,連這額爾木城的一成都不到!

  可我上兩月再去時,街市鋪連鋪,商賈車打車!全境免稅!天下商賈發了瘋一樣往裡頭擠!

  周大人當真是經天緯地之才,竟能在這兵荒馬亂的邊關,徒手生出這麼一座淌金流銀的金山來!」

  「那是!」岳大鵬品著湖魚,聽見夸周起,樂得咧開大嘴,「說書先生都在講,落馬坡一天的銀錢進出,帳房先生能記滿一本厚冊子!說是叫流水帳。」

  沐遠端碗的手懸在半空,半晌才澀聲道:「流水帳……室韋各部與外人買賣,至今還在用結繩記數。年初欠札達部幾捆皮子,年底那頭忘了,這頭也不認,每年都要打幾場糊塗官司。」

  岳大鵬一愣,手裡的魚刺都忘了吐:「那還做個鳥的買賣?」

  沐遠沒答,只將碗底剩酒一口抽乾,木碗重重磕在桌面上,再不發一言。

  酒至酣處。

  陳醉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手中肉骨,慢條斯理道:

  「殿下既有這般胸襟,那陳某便不繞彎子了。陳某此行,乃是奉了千戶大人之命,專程來拜會國主,意欲與室韋修萬世之好,助室韋開化部族、辟通商道。不知國主明日,可得空見見陳某?」

  沐遠方才因酒勁泛紅的麵皮,退成了青白。

  他臉上的恭敬與隨和終於撐不住了,化作一片難言的頹喪與焦急。

  「先生來得……不是時候。」

  沐遠手掌摳住桌沿:

  「與大寧結好自然是好的,可天狼人的使團,幾日前便入了額爾木城。」

  「什麼?!」岳大鵬大眼一瞪,手裡剔骨的短刀「當」地砸在桌上。

  陳醉按住岳大鵬的胳膊,看向沐遠:「天狼人此來何意?殿下若信得過陳某,不妨和盤托出。陳某雖是一介寒士,但替朋友盤一盤局中的虛實,倒還有幾分把握。」

  沐遠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門邊守著的僕從,揮手讓二人退遠。

  直到院中腳步聲消失,沐遠才憤憤道:

  「阿勒坦如今在草原稱了汗,統合了十六部。再沒了各部族之間的內耗掣肘。他方在與大寧的戰場上吃了虧,轉頭便到我室韋來找補。

  幾日前他便派了使團來。開口就是五條要命的貢單:翻山馬八百匹、乾魚一萬擔、紫貂珍珠老參若干、精通林海的嚮導五十人。」

  「來使聲稱他們半月前在平津跑散的萬匹戰馬,全數進了咱們室韋的地界。要我們立刻收攏還回去,須得交出五千匹,方肯罷休!」

  「直娘賊!」岳大鵬猛地站起,震得頭頂木屑簌簌落下,

  「天狼狗賊還敢要那五千匹馬?那馬是老子在山坳里驚散的!憑啥讓你們來還?殿下你告訴他,讓他去蒼牙堡找老子要,看老子不一刀把他的狗頭剁下來!」

  沐遠苦笑連連:

  「岳將軍神勇,可咱們室韋夾在這天狼與大寧中間,不過是猛獸蹄下的一叢野草,誰踩一腳都得彎腰,哪敢得罪阿勒坦?他說了,若是不給,就要燒了咱們王城,截斷咱們的鹽路!」

  沐遠轉頭看向陳醉,全無方才迎接時的端方:

  「先生,我不瞞你。父王根本無權獨自拍板這些事。那使者把貢單扔下,五部頭人這才全被召進了王城。連黑林部頭人,都被『五十名林海嚮導』給逼出了老林子。」

  「他們今日在堂上吵嚷,名為議事,實則是在爭論這刀子,到底該往哪個部族身上割肉。天狼使者忽都,今日已帶著蒼狼衛去了西南面的札達草場親自點驗貢馬了,明日後日,必定回來要咱們的答覆。」

  沐遠站起身,對著陳醉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不是我不願引見。此時國主與頭人們如驚弓之鳥,先生乃是大寧邊將的幕僚。你們此時去見,只會被他們當做引來天狼人屠刀的禍端。弄不好,幾個親天狼的頭人,會把二位綁了送給忽都去邀功!」

  陳醉未見半點驚惶,穩坐在椅上。

  他手指在木案邊緣徐徐摩挲了幾下。

  「殿下說錯了。」陳醉抬起眼帘,眸中暗光閃動,

  「陳某來得,正當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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