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書房謀國施毒計,以商代兵定北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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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穿楹,浮塵微卷。

  周起雙手壓在長案邊沿,身子略微前傾,盯住對面的陳醉。

  「老陳,室韋和鐵驪給天狼人借道,我不管他們死活。但渤涼不行。」周起語氣平直,

  「怡嵐乃是渤涼的和寧公主,慕容昭前番更是以十萬斤精鐵助我解了雲州斷鐵的困局。咱們如今擴充兵馬,打造連弩、兵甲,全仰仗渤涼的這條鐵脈。」

  周起眼底沉了沉,晃過當初顧怡嵐自鐵勒城帶回的金冊寶印。

  慕容昭拼著得罪韓岳,送來十萬斤精鐵,面上算全了顧父當年的救命舊恩,根子裡,分明是橫下一條心給怡嵐做靠山的情分。

  他周起自然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周起直起身:「你現在說要吃渤涼的肉,這不是砸自家的鐵鍋嗎?」

  陳醉不疾不徐地理了理寬袖,往後退半步作了一揖:

  「大人息怒。陳醉所言的『吃肉』,對這三國各有講究。對渤涼,咱們吃的是『共生之肉』。」

  陳醉直起腰板,看著桌面的水痕:

  「大人有互市諸國的佳品,咱們是以互市之利,反哺渤涼,將兩地的商道、命脈緊緊捆在一處。此乃明碼標價、互為唇齒的營生,只會讓這鐵脈愈發牢固。」

  周起聽罷,微繃的臉色稍緩:「撇開渤涼不說。室韋和鐵驪這兩個貧弱小邦。他們除了皮毛和一些矮腳馬,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

  「大人有所不知。這兩國雖窮,卻不弱。散,卻難啃。脾性與國情又截然不同,咱們的『取材之法』自然也要量體裁衣。」陳醉食指點在室韋林海的方位,「對鐵驪,咱們稍後再論。但對室韋,咱們吃的是『溫水煮蛙』之肉。」

  「室韋確實窮得出奇。」陳醉眸光暗爍,「但苦寒的林海里,卻攥著兩樣大人擴建蒼牙堡、擴充軍備的無價之寶。滿山的百年老樹,以及野獸大筋。」

  周起眉頭微挑,面露不以為意。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指著外頭遠山上的木林:

  「木頭?蒼牙堡外圍多得是荒林野木,砍來建營、做拒馬足矣。何必費事去百里之外的異國收他們的木材?」

  陳醉上前一步,搖首道:

  「大人此言差矣。尋常木料用來起灶蓋營房自是夠用,可若是大人要造床弩、神臂弓,造攻城投石的砲車、列陣抗騎的大盾戰車呢?這蒼牙堡周遭長出的脆木,如何經得起戰陣上的千鈞巨力拉扯?」

  陳醉抬手指向北方:

  「唯有室韋冰天雪地里熬出來的硬木,才是大人軍造線上夢寐以求的神品!

  黑林海深處百年白樺樹的樹心,質地極輕,卻柔韌難折。

  若能采來削作弓臂,再以他們常年獵殺、棄之如敝履的熊鹿大筋絞成弓弦。

  這兩樣下腳料湊在一處,便能打制出穿透天狼鐵甲的殺器!」

  陳醉越說越見成算:

  「俗語云,千年松萬年柏。室韋深山老林里隨處可見遮天蔽日的紅松巨木。

  拿這種老木料的芯子鑿刻拼卯,用來做蒼牙堡的外郭樁柱,再裹以泥沙夯實,可謂是火燒不透,雷打不塌,遠比大人在這左近搜刮荒林要堅固十倍不止。」

  「室韋林中更有那『紫柘木』,硬過生鐵,若是剖成板材充作重甲步卒的塔盾龍骨。天狼輕騎的戰馬迎面撞上去,骨碎的只能是畜生!

  大人這蒼牙堡百廢待興,這些皆是大寧境內拿著金山銀山也極難湊齊的稀罕木料。」

  周起合上窗欞,迴轉過身,打量著陳醉:

  「看不出你對這北境山林里的木頭,竟也了如指掌。」

  周起復又落座:「你既說這是重金難求的寶貝,室韋人又豈是傻子?見咱們眼巴巴去求木材獸筋,這又是跨國遠運、又是關乎戰備,他們還不趁機捏住這咽喉,獅子大開口宰咱們一頓?」

  陳醉撫掌而笑。

  「錯!」

  陳醉收了笑意,微微傾身:

  「大人,這便是最好笑、也最讓咱們得利之處。在大人眼裡,這些是鑄造重器、拔地為城的無價之寶。

  可在室韋人眼裡,那些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不僅一文不名,反而是侵吞他們草場、阻礙他們耕種的無用禍害!」


  彼之敝履,吾之至寶。

  天底下最陰絕的買賣,往往就生在這等貴賤顛倒的錯位里。

  拿自家的破銅爛鐵,去套人家占地礙事的金疙瘩。

  周起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眼眸微凝,聽他細陳。

  「室韋的國情與大寧迥異。」陳醉娓娓道來,

  「他們不知桑麻稼穡,國內地勢是『八分林海兩分草甸』。

  這國民要活命,全指望著在林海邊緣僅有的兩分淺草地上牧些牛羊,亦或是林中湖內的魚獲。

  境內極少有能安穩下種的平坦田地。不知他們有多少人,日夜眼紅咱們大寧的軍屯農戶。」

  陳醉鄙薄道:

  「他們那地界,夏短冬長。木頭?在他們眼裡除了壘幾個粗糙的窩棚,就只是用來燒火禦寒的木柴薪火。

  巨熊和老鹿的獸筋?不過是他們剝皮啖肉後,隨手割下來做綁腿、編背簍的下腳料罷了。」

  周起眸色漸漸沉澱:「如此說來,室韋人是抱著金飯碗要飯了。」

  陳醉繼續道:「最要命的是,室韋境內,不產寸鐵,更無一粒鹽巴。

  他們的鍋鐵兵器全指望渤涼人的鼻息,而性命攸關的鹽,又被天狼草原上的控鹽部族死死拿捏。

  他們自己沒有旁人稀罕的物產,只能世世代代用辛苦存下的魚乾、牲口,去受著天狼人和渤涼人的低價盤剝。」

  陳醉手掌攤平:「所以,室韋人是這北境最窮酸的國度。」

  周起眸光一凜:「老陳,你的意思是……」

  「用咱們手裡最不缺的斷刀殘甲和鹽巴,去掏空他們的國本!」陳醉目光灼灼,高亢道。

  「咱們不僅要以廢鐵朽刃去換他們的參天良材,更要調用他們的民力!」

  「大人且想,那些紅松、硬柞木,棵棵粗重無比,若由咱們出人去深山老林里砍伐拖拽,耗費軍力不說,還極易遭襲生亂。

  咱們不派一兵一卒去運!卻在商約中敲定,木材只在蒼牙堡大門外交割!」

  他越說越是起勁。

  「只要把木頭囫圇個兒地運出來,卸在堡外。不管是要鐵還是要鹽,咱們當面結清!有了這等便宜買賣,世世代代缺鐵少鹽的室韋人,哪怕累吐了血,也會拼死拼活地去深山裡砍樹!」

  陳醉長袖一拂:「大人,這幾塊木頭、幾把粗鹽的錙銖,實則都算不得大盤算。陳醉此番要為大人謀的,是斷他室韋的國脈!」

  「大人!」陳醉神情陡然轉厲,「室韋國小民弱,窮得連副鐵甲都視若珍寶,為何能在中原強國與天狼草原之間首鼠兩端,苟延殘喘數百年之久?」

  「就憑他們背後那一望無垠的黑林海!一旦外敵發兵去剿,大軍推進去,戰馬邁不開蹄,重步排不開陣。他們只需往老林子裡一鑽,敵軍便只能望木興嘆,活活被拖垮。是以中原未有統治此地之朝代。」

  陳醉繼續道:「可若是咱們去收木料,便將這木料分出個三六九等的階梯價錢來。年份越足、木質越硬的紫柘、老白樺,咱們出的價就越高!但這等頂好的參天巨木,多生在常人難至的林海最深處。」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為了把深山裡千百斤重的巨木弄出來,室韋人就不能扛、不能背,只能將木材橫倒,沿途鋪墊圓木,一點點滾落而出!如此室韋人定會,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陳醉眼中精光暴射,

  「不出三載,他們為了換大人手裡的鹽鐵,就會親手在他們賴以活命的林海屏障中,劈山填溝,蹚出一條條平坦寬闊的坦途來!」

  書房內落針可聞。

  周起眸底寒意與激賞交織。

  用粗鹽廢鐵當餌,把室韋一國的壯丁當成開荒的騾馬。

  不費自己一兵一卒,讓獵物親手替屠夫蹚平通往自家的路。

  這等兵不血刃的絕戶計,遠比兩軍陣前的萬箭齊發更教人膽寒。

  陳醉語調緩了下來:「木材能從裡頭滾得出來,來日大人的鐵騎和車弩,自然也就開得進去。」

  「待到大人在這蒼牙堡羽翼豐滿,劍指北地之時。這條室韋人用血汗鋪就的運木商道,便是大人長驅直入、一舉蕩平室韋的無敵軍道!」

  周起一拍桌面,站起身來,看著眼前這個毒辣至極的文人,由衷地喟嘆:


  「好一個陳醉!你這是用一捧粗鹽廢鐵替老子買路,用買賣替老子開疆啊。」

  周起負手踱步,再不停頓:「這樁買賣,老子應下了。既然這局棋是你一手謀劃,把算盤打到了室韋的骨頭縫裡,這趟去室韋定約的差事,便只能由你親自跑一趟了。」

  陳醉後退半步,深揖一禮:「陳醉願為大人赴湯蹈火。」

  周起頷首:「明日,我讓岳大鵬帶上一隊精銳游騎護你前去。」

  商定室韋,周起轉問道:「那鐵驪國呢?」

  陳醉直起腰板:「兵法雲,柿子先挑軟的捏。鐵驪與室韋不同,咱們與他們並無疆域相接。

  這幫鐵驪人世居岩丘,生性如同刺蝟般剛烈,自恃有天險與堅不可摧的石頭城,一向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更要緊的是,這鐵驪國兩年前曾遭天狼侵犯,他們曾遣使往平津向韓岳求援。韓岳那廝為了保全實力,坐視不救。鐵驪人因此恨絕了大寧邊軍,轉而投了天狼。」

  陳醉苦笑:「眼下咱們若頂著大寧邊將的名頭,跑去同他們索要東西。他們莫說給,不反咬咱們一口就算萬幸了。偏偏大人要在這廢墟上重建蒼牙堡,打下千秋基業,最缺的,便是鐵驪國天下第一的『鑿山石匠』與築城手藝。」

  周起眉峰微蹙,韓岳到底眼界窄了。

  他見死不救結下的仇冤,倒成了蒼牙堡趁虛而入的楔子。

  「仇是韓岳結的,我周起可沒沾過鐵驪人的血。」周起冷哼一聲,「你打算如何去敲打這隻鐵刺蝟?」

  陳醉道:「此番出行,我先去室韋把這溫水煮蛙的局布下。待室韋事定,我便一道去鐵驪敲山震虎,探一探他們隨天狼借道之後的虛實。」

  「這明面上,我是替大人去遞個追責通敵的通牒。暗地裡,屬下不計手段,便是用真金白銀去砸也好、去坑蒙拐騙也罷,總之,得替大人的蒼牙堡,綁回一批能扛鼎的頂尖大石匠來!」

  周起看著陳醉清瘦的面龐,忽然想起自己在落馬坡互市第一次撞見桑蠡時的情形。

  一襲青衫的桀驁青年,開口便狂言要立下全境免稅的規矩,藉此壟斷邊關財源。

  後來是莫雲,隱在市井鐵匠鋪里的神匠傳人,把六十二斤的方天畫戟交到他手裡。

  再後來是衛凌,一個逃兵,當麵條分縷析他鬼愁澗慘敗的原因。

  還有無人願與之同坐的秦鐵衣,為了心中大寧軍律的堅守,落得滿營上下避如蛇蠍。

  更有眾人皆視作宵小蟊賊的杜飛,也曾賭上性命,於鎮獄司前為他力挽狂瀾。

  加上眼前的陳醉,伏石嶺初見,一副落魄窮酸的狂生打扮,偏要用三寸不爛之舌,當道逼他行這亂臣賊子之舉。

  這些人,在世人的眼裡,皆是格格不入、不合時宜的怪人異類。

  要麼太精明以致偏執,要麼太重骨氣而不肯惜命,皆是一幫在這腐朽世道里撞得頭破血流、卻偏不肯低頭的犟骨頭。

  若是將他們隨便扔進大寧的任何一座軍衛府衙,多半會被當作無用的棄子,或是直接成了權貴的眼中釘。

  可如今。

  這些被人厭棄的「廢料」,正一塊接著一塊,被他周起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爐膛之中。

  在血泊的淬打下,融鑄成一柄柄鋒芒無匹的利刃,在這風雨飄搖的大寧北境,替他蹚出了一條逆流而上的霸業之路!

  「你的嘴太毒了。」周起忽地扯起半邊唇角,壓低了嗓音,「去這些異邦蠻國,口舌上留兩分餘地。莫要三兩句把人家主子激怒了,當場摘了你的腦袋。老子還指望你替我背那亂臣賊子的罵名呢。」

  「哈哈哈!」陳醉攏了攏衣袖,滿不在乎地大笑出聲,

  「大人寬心!陳某這顆腦袋金貴得很,定當妥帖安放在脖頸之上。我還要留著這雙眼,親眼看著大人這潛蛟沖淵化作真龍,將這爛透了的萬里山河,徹底換上周字旗呢!」

  ......

  次日午後,日影拉長。

  一隊百餘人的寧軍精騎穿過了蒼茫草甸的界限。

  前頭領路的,除卻身形魁梧的岳大鵬,赫然還有室韋游騎將領,拔野。

  拔野騎著高頭大馬,並未著室韋兵甲,反倒是一路指引著通途,將這隊大寧軍陣,護持著踏過了叢林邊緣的最後一道防線。


  穿過茂密的松針林道,眼前豁然開朗。

  室韋國都,額爾木王城,躍然闖入眾人視線。

  陳醉安坐於馬背之上,一手勒住韁繩,舉目眺望。

  這座王城全無大寧州府青磚夯土、飛檐畫棟的規整秀麗,只一派不加雕琢的蠻荒與粗獷。

  城郭依著一側幽深靜謐的大湖半繞而建,另一側死死釘在山勢的斜坡之上。

  綿延數里的所謂「城牆」,竟全是以合抱粗的巨木,削去了枝丫,如榫卯般層層咬合、橫向壘砌而成。

  拔野勒停了戰馬,轉頭衝著岳大鵬粗聲道:

  「前方便是國都了!我已派人先入城通稟,城門處自有接待外客的官員相候。陳先生,岳兄弟,我還有防務在身,就送諸位到此了。」

  岳大鵬一扯韁繩,湊到近前,咧開大嘴拍了拍拔野粗壯的肩膀:

  「拔野兄弟,這趟仗義!大恩不言謝。等咱們在這額爾木城裡辦妥了差事,定回草甸上找你喝酒!」

  拔野也是爽朗一笑,並未矯情,重重點了點頭。

  他一撥馬頭,領著幾名室韋游騎,轉身沒入了背後的黑林海中。

  馬蹄重新翻起。

  陳醉收斂了打量城池的目光,眼帘微合,心中暗自盤算著室韋這頭北方大熊。

  這第一刀的口子,究竟該扎在何處,方能卸盡它的力道,又順勢敲出最肥的骨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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