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神偷妙手空空去,獨食肥羊惹人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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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辮子的天狼兵回過頭來,又是一長串暴喝,聲調比剛才高了一截,臉上的肌肉擰成一團,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伸手指著缺了腿的烤羊,又指著睡覺的天狼兵,連罵帶吼,中間夾雜著幾個重複的字眼,聽著像是同一句話翻來覆去地罵。

  杜飛趴在屋脊上,兩隻眼珠子往下瞄著,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架勢太熟了。

  當年他在縣城裡偷了王屠戶的半個豬頭,王屠戶逮著自傢伙計就是這麼罵的,罵完了打,打完了再罵,車軲轆似的沒完沒了。

  天底下罵人的套路都是一樣的,不分寧人還是蠻子。

  扎辮子的又抬手抽了一巴掌,這回打在臉上,啪的一聲比剛才更脆。

  挨打的天狼兵捂著臉,嘴裡嗚嗚囔囔地叫喚,聽著像是在求饒。

  扎辮子的不依不饒,揪住那人的領子,拖起來往前一推,指著烤羊架子上那隻缺了腿的羊,又指了指前寨的方向,吼了一句短促的天狼話。

  挨打的天狼兵點頭如搗蒜,彎腰去拆烤架上的羊。

  扎辮子的站在旁邊,雙手叉腰,鼻孔里噴著粗氣,臉上的怒意還沒散。

  挨打的手忙腳亂地把整隻羊從架子上卸下來,油脂淋了一手,燙得他嘶嘶吸氣,又不敢叫出聲。

  他把羊扛在肩上,油脂順著他的脖領子往下淌,背上的羊皮襖子登時洇出一大片油漬。

  扎辮子的在後面又踢了一腳,踢在屁股上,挨打的踉蹌了兩步,扛著羊往前寨方向走了。

  扎辮子的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火堆,罵罵咧咧地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拐過前面那排屋子,腳步聲漸遠。

  杜飛趴在屋脊上又等了三十息。

  腳步聲徹底沒了。

  他把匕首從嘴裡取下來,插回腰間,一手摟著裹了麻布的羊腿,翻身從屋脊另一側滑了下去。

  腳尖點上牆面,借了一下力,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杜飛蹲在牆根下,把羊腿塞到倉房牆角一個破筐後面藏好。

  回來再拿。

  現在還有最後一口井。

  前寨正中間,聚義廳旁邊那口。

  杜飛從懷裡摸出紙包,手指隔著油紙捏了捏。

  還有最後一份藥粉。

  他把紙包重新揣好,深吸了一口氣。

  前寨。

  是整個寨子最亮堂的地方,也是天狼人扎堆最多的地方。

  杜飛貼著牆根往前寨方向摸過去。

  他沒走大路,專揀屋子和屋子之間的窄縫鑽。

  這些縫隙有的只有一尺來寬,正常人側身都難擠過去,但杜飛這副骨架子像是天生給這些地方長的,肩膀一縮,肚子一收,蛇一樣就出溜過去了。

  穿過三排屋子,前寨的動靜就大了起來。

  人聲嘈雜,嘰里咕嚕的天狼話混成一片。

  杜飛蹲在一間屋子的山牆後面,從牆角探出半張臉。

  前寨的空地上點著四五堆火,火光把整片地面照得亮如白晝。

  聚義廳的大門敞開著,裡面也點著火把,映出一片晃動的人影。

  空地上散坐著二三十個天狼兵,有的圍著火堆喝酒,有的在擦兵器,有的盤腿坐著撕肉吃。

  剛才扎辮子的和挨打的正在空地邊上,那隻缺了腿的烤羊被扔在一塊木板上,幾個天狼兵圍過來扯著吃。

  杜飛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掠過,落在井口的位置上。

  井在聚義廳門口偏左十步的地方,青石井沿,上面豎著轆轤架子。

  井口周圍五步之內沒有遮擋。

  杜飛的眉頭擰了起來。

  要走到那口井跟前,他得穿過至少十五步的開闊地面,而那十五步全在火光底下,亮堂堂的,一隻耗子跑過去都能被看見。

  更要命的是,井口正對著聚義廳的大門,門裡面的人只要抬頭就能看到。

  硬摸過去是不可能的。


  杜飛把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聚義廳左側有一排矮牆,矮牆後面是堆雜物的棚子,棚子塌了半邊,幾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撐著半片頂棚。

  矮牆到井口的距離大約七八步。

  七八步。

  還是太遠了。

  杜飛又看了看空地上天狼兵的位置。

  大部分人聚在空地南側的火堆旁邊,離井口有二十多步遠。

  聚義廳門口倒是沒有人站崗,但門裡面不時有人進出。

  杜飛蹲在牆角後面,腦子飛快地轉。

  不能等。

  等到過了飯口,就不能確保所有人都喝到水了,黑雲寨的兄弟們不儘快拿下寨子,這一夜在外面不凍死也得凍傷。

  他需要一個東西把這幫人的注意力引開,哪怕只有幾十息就夠了。

  杜飛的目光落在腳下。

  牆根下散落著幾塊碎石,拳頭大小。

  他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

  不行。扔石頭容易被發現。

  他又看了看身後那間屋子。

  屋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暗紅的光,像是裡面點著炭盆。

  杜飛無聲地推開門縫,側身閃了進去。

  屋裡沒人。

  靠牆放著幾張木板拼的床鋪,鋪著羊皮褥子,床上亂七八糟地扔著天狼人的雜物,皮囊、箭壺。

  屋子正中間果然有一個炭盆,裡面的炭火燒得暗紅,還有些餘溫。

  杜飛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落在了牆角堆著的一摞乾草上。

  乾草。

  炭盆。

  他心裡有了主意。

  杜飛先把屋子裡的情況摸了一遍。窗戶在北面,窗板是活的,往外推就能打開,窗外正對著後寨方向,他來時走過那條巷子。

  退路有了。

  他蹲下來,從乾草堆里抽了幾把乾草,又從床鋪上扯下一條羊皮褥子,把乾草塞在褥子裡面,捲成一個松垮垮的卷。

  然後他把這個卷抱到床鋪邊緣放好。

  杜飛回到門縫邊上,又看了一眼前寨空地上的情形。

  天狼兵們還在吃喝,沒有人往這邊看。

  杜飛退回來,從懷裡掏出紙包,把最後一份藥粉小心地攏在左手心裡,攥著拳頭。

  他從炭盆里撥出一塊還帶著紅光的炭,用匕首挑起,塞進乾草卷里。

  炭火接觸到乾草的一瞬間,一縷白煙冒了出來。

  杜飛對著幹草卷輕輕吹了一口氣。

  白煙變濃了,乾草的邊緣泛起一圈暗紅。

  又吹了一口。

  噗的一聲,火苗躥了起來。

  羊皮褥子裹著乾草,火一燒,膻味和焦臭味立刻就翻湧出來,濃煙順著窗縫和門縫往外灌。

  杜飛沒等火燒大,轉身就往北窗撲過去。

  他推開窗板,翻身出去,腳尖點上窗台外沿,飄到了巷子裡。

  落地的瞬間他就聽見身後屋裡的火苗呼地一聲躥了起來,羊皮褥子燒起來的臭味比他預想的還要衝。

  杜飛沒回頭看,貼著巷子再次往前寨方向繞。

  前寨那邊已經炸了鍋。

  天狼話的叫喊聲此起彼伏,腳步聲咚咚咚地往失火的方向跑。

  杜飛蹲在矮牆後面,從牆豁口探出半個腦袋。

  空地上的天狼兵呼啦啦全站了起來,有人往這邊指,有人往那邊跑。

  聚義廳門口也湧出幾個人,扎辮子的那個沖在最前面,嘴裡吼著什麼,揮著胳膊指揮。

  井口那片地面空了。

  十五步的開闊地,這會兒一個人都沒有。

  杜飛從矮牆後面竄了出來。

  杜飛竄到井邊,左手鬆開拳頭,掌心裡的灰白色藥粉被汗浸得微微發潮。

  他把手伸到井口上方,五指張開,藥粉簌簌地落進井裡。


  成了。

  扎辮子的天狼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頭往井口這邊掃了一眼。

  除了被風吹動的轆轤繩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杜飛早就從井口旁邊一矮身,滾進了聚義廳左側矮牆的陰影里,順著矮牆根往東面摸。

  穿過矮牆,鑽進兩排屋子之間的窄縫,再拐一個彎,就回到了東面倉房那一片。

  前寨那邊的火勢已經被壓下去了,天狼兵的叫喊聲從暴躁變成了罵罵咧咧,聽著像是火滅了在善後。

  杜飛沒有停留。

  他路過倉房牆角時,一手撈起破筐後面那個裹著麻布的羊腿,往腋下一夾,腳下加快,順著來時的路線往後寨柴房摸去。

  後寨依舊黑沉沉的。

  那扇半開的門裡呼嚕聲還在響,比先前更大了些,像是拉鋸子。

  杜飛閃進柴房,撥開劈柴,掀起木板,把羊腿先塞進洞口,然後自己倒著身子鑽了進去。

  木板落回原位,劈柴沒法從裡面碼了,顧不上這許多了。

  杜飛在暗道里往回摸,暗道里漆黑一片,悶得喘不上氣,但羊油的焦香味,灌滿了整條窄道,饞的杜飛直吞口水。

  爬了大約二十丈,前面的空間收窄了,杜飛的肩膀兩側又開始蹭土壁。

  快到了。

  他摸到了頭頂的石板,用肩膀往上頂。

  石板挪開,夜風灌了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但這股冷風比什麼都痛快。

  杜飛從洞口鑽出來,蹲在那叢枯荊棘後面,把石板蓋回去,碎石和枯葉胡亂扒拉了幾把蓋上。

  他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還是沒有,山坡上黑漆漆的,風吹著枯枝沙沙響。

  身後的寨子裡隱約還有人聲,但已經遠了。

  杜飛把麻布袋口擰開,把羊腿拽了出來。

  涼了一些,但還算溫熱的,油脂凝了一層薄膜,底下的肉還冒著絲絲熱氣。

  他張嘴就啃。

  牙齒撕開焦脆的皮子,底下的肉嫩得一扯就下來,肥瘦相間,油脂在嘴裡化開,滿嘴都是膻香。

  杜飛一邊往山下走,一邊大口大口地撕著羊腿上的肉。

  油脂糊了半個下巴,他也顧不上擦,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夜風呼呼地往臉上刮,凍得耳朵尖疼,但嘴裡的羊肉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說不出的舒坦。

  顧不上山路難走,杜飛背過身,把羊腿護在身前,防止涼的太快。

  他心裡頭敞亮,三口井,一口不落,全下了藥。

  那幫天狼人喝了這水,有他們受的。

  杜飛啃完了羊腿外面一圈肉,又用匕首剔著骨頭縫裡的碎肉往嘴裡送,一點都不浪費。

  走了大約四五里山路,前面的松林里透出一點火光。

  是斷魂口的方向。

  杜飛把啃剩的羊腿骨往路邊一扔,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和下巴,擦完又覺得不對,低頭看了看袖子上的油漬,搖了搖頭,不管了。

  隘口的哨兵認出了他,放了他進去。

  閻平生還蹲在隘口邊上的一處石壁下面,像是一直沒挪窩。

  杜飛遠遠地就咧開了嘴,露出一口油光鋥亮的牙,三步並作兩步躥到閻平生跟前,啪地一拍胸脯。

  」二當家!三口井,一口不落,全辦妥了!」

  閻平生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杜飛一臉的得意,兩隻眼珠子亮得像偷到了雞的黃鼠狼,嘴角翹得快咧到耳朵根子上了。

  」二當家,事兒我給你辦漂亮了,你趕緊琢磨琢磨給我弄個婆娘的事吧!」

  閻平生的鼻子動了動。

  他皺起眉頭,湊近杜飛的臉,使勁嗅了兩下。

  一股濃烈的羊肉味從杜飛嘴裡噴出來。

  閻平生的臉沉了下來。

  」你小子吃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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