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關中舊恨磨新刃,冰河乍破響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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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關中神策軍的一名總旗。」

  沉默了許久,孟蛟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火光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團壓抑已久的怒火。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孟蛟低著頭,手指摩挲著懷裡的刀柄,「那一年大旱,朝廷發下來的撫恤銀子,被那個狗日的千戶趙佑成扣了七成。我手底下的弟兄,死的死,殘的殘,剩下的連口飯都吃不上。」

  「我去討說法,趙佑成讓我滾,還把那幾個殘廢的兄弟趕出了營門,凍死在了雪地里。」

  說到這,孟蛟頓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聲,那是牙齒咬碎的聲音。

  「所以,我就殺了他。」

  「那天晚上,我提著刀衝進他的大帳,當著他三個小妾的面,把他剁碎了。」

  「整整七十八刀。」

  孟蛟抬起頭,直視著周起,眼神里沒有悔意,只有一種坦然的決絕。「殺完人,我沒跑。我知道這輩子完了,但我心裡痛快。」

  屋裡很靜,只有柴火偶爾爆裂的聲響。

  周起靜靜地聽著。

  良久,周起笑了。

  「殺得好。」

  周起仰頭又灌了一口水,「但殺得太少。」

  孟蛟愣住了。

  「只殺一個千戶有什麼用?」

  周起把空水囊扔在一邊,眼神里透出一股比孟蛟還要濃烈的野心。

  「在這吃人的亂世。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哪一個屁股底下不是堆滿了咱們這種人的骨頭?」

  「你想不被人吃,就得比他們更狠,爬得比他們更高。」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孟蛟寬厚的肩膀。

  「跟著我。」

  「以後這種不公道的官,見一個,咱們就殺一個。不僅要殺,還要踩著他們的腦袋往上爬。」

  「直到有一天,這世道咱們說了算。」

  孟蛟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男人。

  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熾熱。

  他緩緩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

  這一次,不是為了那一塊饅頭,也不是為了那把刀。

  而是為了這句「踩著他們腦袋往上爬」的承諾。

  孟蛟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那是神策軍中只對主帥才行的禮節。

  「孟蛟這命,是伍長的。」

  ……

  拂曉。

  天色微亮,風雪漸漸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子在空中打轉。

  右邊偏房內。

  朱壽正抱著被子,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哈喇子,顯然是在做美夢。

  突然。

  「砰!」

  一隻大手拍在他的肩上。

  「啊!」

  朱壽慘叫一聲,連人帶被子直接從炕上滾到了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誰?!誰打我!」

  朱壽捂著肩膀跳起來,剛要罵娘,一抬頭就看到孟蛟凶神惡煞的臉正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

  「起。」

  孟蛟言簡意賅。

  朱壽瞬間把髒話咽了回去,縮著脖子開始穿鞋。

  與此同時,隔壁左邊那間屋子。

  趙虎和吳老三摟著各自的婆娘正打著呼嚕。

  「咚!咚!咚!」

  原本就不結實的木門突然被什麼重物猛烈撞擊,發出一連串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在顫,灰塵簌簌往下掉。

  「敵襲?!」

  趙虎是老兵油子,反應極快,一個激靈從被窩裡彈起來,反手去摸枕頭下的刀,結果太慌張,一頭撞在旁邊馬騷包的腦袋上。

  「哎喲!」

  「怎麼了?天狼人殺進來了?!」

  屋裡亂成一團,女人們驚恐地尖叫,男人們慌亂地找褲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孟蛟那如悶雷般的聲音:

  「幹活!」

  聽到這倆字,趙虎和吳老三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是一陣罵罵咧咧。

  「這瘋子!嚇死老子了!」

  ……

  巳時一刻。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隘口那片看似平靜的雪地上。

  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周起在烽燧隘口的峭壁上,眯著眼看向遠處古河道的盡頭。

  視線里,一支黑色的騎兵隊出現。

  約莫三十騎。

  這些人跟昨晚那幾個兵勇完全不同。

  清一色的黑鬃戰馬,每個人身上都穿著鑲鐵皮甲,背著長弓,腰掛彎刀。

  為首的一個,披著一件只有精銳才能穿的鎖子甲,手裡提著一桿精鐵馬槊,從裝備看是天狼人的百夫長。

  在那杆迎風招展的「蒼狼」旗下,這支隊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正規軍。

  「乖乖……這麼多人?」

  趴在旁邊的趙虎咽了口唾沫,「伍長,咱們這幾塊料,不夠人家一輪衝鋒的啊……」

  「閉嘴。」

  周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按計劃行事。」

  他轉頭看向隘口內側,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影。

  「朱壽,該你上場了。」

  朱壽的臉比雪還白。

  他看著遠處那群殺氣騰騰的騎兵,腿肚子都在轉筋。

  「伍……伍長,我……我不敢……」

  「不敢?」

  周起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演好了,這銀子是你的。演砸了,我就送你下去見閻王。」

  朱壽牙齒咬得咯咯響。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比起被周起砍頭,去當個誘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掩體。

  ……

  隘口外。

  天狼百夫長阿斯爾勒住了韁繩。

  他看著前方那座破敗的烽燧,眉頭緊皺。

  昨晚派出的三個斥候到現在還沒回報,這讓他有些不安。

  「百夫長,前面有人!」

  旁邊的親兵指著隘口深處喊道。

  阿斯爾定睛一看。

  只見一個穿著破爛號衣的寧軍士兵,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雪地里亂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簡直就是個剛從戰場上逃出來的逃兵。

  「是個落單的兩腳羊。」

  阿斯爾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這種逃兵他見得多了,通常都是被嚇破了膽,稍微一嚇唬就會跪地求饒。

  「抓活的!」

  阿斯爾揮舞著馬槊,大笑一聲,「問問這烽燧里還有沒有人,然後……今晚加菜!」

  「嗷——!」

  身後的三十名騎兵發出一陣狼嚎般的怪叫,紛紛催動戰馬。

  三十匹戰馬同時發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捲起漫天雪塵,朝著那個可憐的「誘餌」衝去。

  朱壽看著衝過來的騎兵,這回是真的嚇尿了。

  這根本不用演,他是真的在逃命。

  「吧唧」,朱壽因為緊張摔在了地上。

  「媽呀!救命啊!」

  朱壽怪叫一聲,拎著朴刀,連滾帶爬地往烽燧前面的陷阱區跑去。

  「哈哈,這兩腳羊嚇破了膽。衝進去!抓住他!」

  近了。

  更近了。

  阿斯爾看著逃兵狼狽的背影,眼中的殘忍之色更濃。

  他已經想好了待會兒怎麼用馬蹄踩碎這個寧人的骨頭。

  但他沒看到的是,在那層薄薄的浮雪下面,是一層早已凍得比石頭還硬的冰面。


  馬蹄踏上了隘口。

  「得得得……」

  清脆的蹄聲在峽谷間迴蕩。

  就在前鋒部隊衝過那段偽裝的平路,即將追上朱壽的一瞬間。

  異變突生。

  阿斯爾感覺胯下的戰馬突然失去了抓地力,四蹄在冰面上徒勞地划動,緊接著,巨大的慣性帶著馬匹和上面的人一起側滑出去。

  「嘶——!」

  戰馬發出悽厲的嘶鳴聲,轟然倒地。

  阿斯爾反應極快,在馬倒地的瞬間一個翻滾跳了下來,但即便如此,他在冰面上依然無法站穩,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幾圈,重重摔在旁邊的石壁上。

  但這只是開始。

  後面的騎兵根本剎不住。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後面的戰馬狠狠撞在前方的倒地馬匹上,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原本威風凜凜的騎兵衝鋒,在這一瞬間人仰馬翻。

  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三十騎人馬,像一鍋粥一樣擁堵在狹窄的隘口處。

  「怎麼回事?!穩住!穩住!」

  阿斯爾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揮舞著馬槊試圖重整隊形。

  晚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那是死亡的信號。

  懸崖之上。

  孟蛟早已等候多時,聽到哨聲,一雙嗜血的眼睛猛地睜開。

  「給爺……下去!」

  一聲暴喝。

  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閃,那根繃得緊緊的粗麻繩應聲而斷。

  「轟隆隆——!」

  幾塊早已鬆動的巨石,失去了束縛,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順著陡峭的岩壁滾滾而下。

  巨石裹挾著冰雪,發出的轟鳴聲蓋過了馬嘶聲。

  它們正正砸在隘口的入口處。

  「噗嗤!」

  兩個騎兵連人帶馬被砸成了肉泥。

  退路,斷了。

  整支隊伍被攔腰截斷。

  阿斯爾絕望地看著身後被封死的退路,又看了看前腳下根本站不穩的冰面。

  他終於明白,中了埋伏。

  「點火。」

  早已準備好的顧怡嵐和蘇秋娘等人,將手裡那些裝著黑色粘稠液體的陶罐點燃引信。

  「扔!」

  顧怡嵐咬著牙,第一個把手裡的火罐砸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幾個火罐像雨點一樣落下,砸在人群中,砸在馬背上。

  「啪!啪!」

  陶罐碎裂。

  裡面的松脂煤油飛濺而出,瞬間被引信點燃。

  「呼——!」

  火光沖天而起。

  狹窄的隘口外側瞬間變成了煉獄。

  那些被濺上火油的天狼兵發出悽厲的慘叫,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但這火就像附骨之疽,越拍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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