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飛機落在雙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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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知行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是從那個凌晨兩點的會議室里開始崩塌的。

  那天他正在給P9匯報Q3的用戶增長方案,講到第三十七頁PPT的時候,突然覺得左胸口像被人用鈍錘子敲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很奇怪的悶,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把胸腔撐開了幾毫米。他下意識按住胸口,嘴巴還在繼續講著日活環比提升和用戶生命周期價值,但聲音已經飄了,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P9皺了皺眉:「小陸,你臉色不太好。」

  他說沒事,想喝口水繼續,但手去拿水杯的時候,杯子是空的,他看了看會議室里的六個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款疲憊,是那種被長期加班醃入味的灰敗,像放久了的豬肝。

  那是2024年2月底,杭州的冬天還沒走。

  從會議室出來以後,他沒回工位,而是去了樓下的便利店,凌晨兩點四十分,便利店裡只有他一個客人,收銀台後面的小哥在打瞌睡。他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盒鋁碳酸鎂咀嚼片,嚼起來是粉粉的薄荷味,他已經吃了三個月了。

  站在便利店門口,他看著對面寫字樓里零星亮著的燈,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已經連續上班四十七天了。不是那種每天都去公司的連續,而是每天都在工作的連續。

  周末在家也是對著電腦,春節假期那幾天也在回消息。

  四十七天。

  他掏出手機,翻到備忘錄里一個叫離職計劃的文件夾,裡面最早的一條記錄是2023年8月寫的。

  「干到年底就走。」

  然後是2023年11月的,「再撐一個季度。」

  然後是2024年1月的,「等年終獎發了就走。」

  年終獎發了,他沒走,他把那條記錄改成了。「等Q3方案過了就走。」

  現在Q3方案也快過了,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一推再推的日期,突然覺得好笑。

  他一個做產品的人,連自己的人生都沒法做疊代。

  三天後,他去了醫院。

  這次不是胸口,是胃。

  那天中午他吃了一份公司食堂的麻辣香鍋,下午三點開始胃疼,疼到蜷在工位上直冒汗。同事把他送到醫院,做了胃鏡。

  慢性非萎縮性胃炎,伴糜爛。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報告,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說:「你這個胃,像個五十歲的人,吃什麼了?」

  他說沒吃什麼,就是不太規律。

  「不規律到什麼程度?」

  他想了想。「昨天的晚飯是凌晨一點吃的,一份泡麵加一個滷蛋,前天沒吃晚飯,大前天的晚飯是……好像也是泡麵。」

  醫生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看著他的眼神像看著一個不太聰明的病人:「小伙子,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歲,胃搞成這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網際網路。」

  醫生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難怪。

  他開了藥,然後說了一句讓陸知行記了很久的話。「藥能治你的胃,治不了你的活法,你要是繼續這麼過,下次來就不是胃鏡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陸知行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出租屋在杭州城西一個老小區里,四十平米,月租三千八。他在這裡住了兩年半,對門住的是誰他都不知道。

  他打開手機,看到同事林遠發來的消息:「哥們兒,今天的會被你攪了,P9臉色不太好。你沒事吧?」

  他回:「沒事。」

  然後他打開了12306。

  他不知道自己要搜什麼,也許是杭州到哪裡的高鐵,也許是隨便一張機票。

  他的手指在搜索框裡停了一會兒,然後鬼使神差地打了兩個字。

  成都。

  為什麼要搜成都?他說不清楚。

  也許是胃疼的時候想起了小時候在成都吃的那些東西。

  外婆做的回鍋肉,街邊的蛋烘糕,冬天裡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也許只是因為成都離杭州夠遠,遠到可以讓他覺得換了個地方。


  但12306上的高鐵要八個小時,他嫌久,於是打開了攜程,搜了機票。

  杭州飛成都,3月15號,周五下午兩點的航班,含稅六百八。

  他盯著那個價格看了三十秒,然後按下了支付鍵。

  付完款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

  他買了張單程票。

  不是往返票,是單程票。

  一個在杭州工作了七年的人,買了一張飛成都的單程票,連酒店都沒訂,連回去的票都沒買。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面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發黃的吸頂燈。

  「算了」他對自己說,「就當給自己放個假。」

  三天後也就是3月15號。

  他用這三天做了幾件事。提了離職,不是正式流程,是跟直屬leader口頭說的。leader先是驚愕,然後是挽留,最後是「你再想想」。他說不用想了,想了一年多了。然後他把出租屋的東西打包了一些,寄回了南充老家,他爸媽前幾年從杭州搬回了四川南充,說是「還是四川好,杭州的菜太甜了。」

  剩下的東西,能扔的扔,不能扔的塞進儲物間。

  他的全部行李,就是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和一個雙肩包。

  3月15號中午,他打車去了蕭山機場。

  天氣很好,杭州的三月已經有了春天的樣子,路兩邊的玉蘭花開得白白淨淨。他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想:我在這座城市待了七年,此刻它看起來竟然有點陌生。

  值機、安檢、登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孩子一直在哭,年輕媽媽手忙腳亂地哄,他戴上耳機,把降噪打開,世界安靜了。

  飛機滑行、起飛。

  杭州在機翼下面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塊灰色的拼圖,嵌在錢塘江邊。他看著那塊拼圖,心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一潭攪了太久的水終於沉下來,渾濁還在,但至少不再翻湧了。

  三個小時後,飛機開始下降。

  他從舷窗往下看,看到了成都平原。

  三月的成都平原是一塊巨大的、被油菜花染黃的畫布,金燦燦地鋪展到天際線。他想起小時候坐綠皮火車從南充到成都,也是這個季節,車窗外也是一片金黃。那時候他趴在車窗上數油菜花田,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先生,飛機即將降落雙流國際機場,請您收好小桌板……」

  雙流機場,他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大學畢業那年,和室友來成都畢業旅行。十二年前了,那時候雙流機場還是老航站樓,出來就是一排拉客的計程車司機,操著椒鹽普通話喊「帥哥走不走」。

  現在的新航站樓明亮、寬敞,落地窗外是成都灰濛濛的天。他拖著箱子走出來,一股溫潤的空氣撲面而來。

  和杭州三月的清冷不同,成都的空氣是軟的,潮的,像一塊剛擰過的溫毛巾。

  他在到達廳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拖著大箱子的遊客,有舉著接機牌的司機,有一家老小嘰嘰喳喳往出口走的。一個穿花棉襖的大姐從他身邊經過,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隻滷鵝,油汁透過袋子滲出來,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

  他突然餓了。

  不是那種到飯點了該吃飯的餓,是一種久違的、發自身體深處的飢餓感。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在杭州的最後幾個月,他的胃一直處於一種麻木但不舒服的狀態,吃什麼都沒有味道,不吃也不覺得餓。

  但現在,站在雙流機場的到達廳里,他聞到了滷鵝的香味,他的胃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咕嚕聲。

  他笑了。

  拖著箱子走到計程車等候區,排了十分鐘隊,上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哥,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人。

  「帥哥去哪兒?」

  「玉林路。」

  「玉林路哪塊?」

  「呃……」他其實還沒訂住的地方。他想了想,說:「就到玉林西路吧,隨便找個地方放我下來就行。」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打了表就走。


  車窗外的成都向後退去,三月的成都,路兩邊的梧桐樹剛冒出嫩芽,枝丫間掛著一串串小燈籠似的綠苞。天是灰白色的,不像杭州那種透亮的藍,但也不讓人覺得壓抑,倒像是一張宣紙,洇了淡淡的墨。

  「第一次來成都?」司機問。

  「不是,小時候在這邊生活過幾年。」

  「哦,那算半個成都人嘛。」

  他笑了笑,沒接話。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玉林西路。他付了錢,拖著箱子站在路邊。

  成都,三月十五號,下午五點半。

  街邊的梧桐樹把人行道遮出一片斑駁的光影,有老人坐在樹下的石墩上下棋,旁邊圍著兩三個看棋的。一家小麵館門口支著紅色的塑料棚,棚下坐著幾桌吃麵的人,呼嚕呼嚕的聲音隔著老遠就能聽到。

  隔壁是一家水果店,老闆娘正在往門口的筐里碼草莓,紅得發亮的草莓堆成小山,上面插著一塊紙板:「丹東99,甜過初戀,15一斤。」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和他記憶里的成都比起來,這裡變了很多。

  路更寬了,樓更高了,街上的車也更多了。

  但有些東西沒變,那種懶洋洋的節奏沒變,空氣里那股濕潤的、混合著花椒和火鍋底料的氣味沒變,街邊那些不急不忙的人沒變。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花椒的麻、火鍋的辣、梧桐樹的青澀,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氣息。

  他想起了一句話,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

  「成都,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

  他以前覺得這話太俗了,像旅遊宣傳語。

  但此刻,站在玉林西路的梧桐樹下,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剛從一場長達三年的內卷中逃出來,他突然覺得這句話說得挺對的。

  至少,他的胃已經在叫了。

  得先找個地方住下來,然後吃碗麵。

  他拖著箱子,朝那家小麵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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