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夢回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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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石燒法的餘溫還留在破廟裡。那三塊鐵石已經涼透,青黑色的石面上留著石斛草燒過的焦痕,像幾道乾涸的血跡。

  方寒把石頭搬回廟牆根下摞好——他不扔,下次還用得著。

  小棠在床上翻了個身。她的呼吸平穩,臉上的潮紅已經褪了大半,嘴唇也有了點血色。

  方寒把手背貼上她的額頭,停了一會兒。低燒還在,但那層薄薄的潮熱像黏在皮膚下面的一層水膜,怎麼也退不乾淨。

  他把棉絮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他坐回床邊,背靠著泥牆。

  廟外起了風。老槐樹的枝條刮過屋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廟頂上撒沙子。

  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平安符輕輕晃動。紅線繫著的符紙在月光里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方寒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在雨里跪了半個時辰,挨了鞭子,一整晚沒睡。又趕路攀懸崖,採藥,熬藥。

  六十歲的骨頭與肌肉不能被哄騙。

  他應該睡。他知道他應該睡。

  但腦子裡有一根弦繃著,怎麼也松不下來。一閉上眼睛,就是小棠燒得通紅的小臉,就是石斛草在燒紅的石頭上慢慢捲曲的樣子,就是老乞丐凍死在暴雨里的那張臉。

  他睜開眼,看著從破洞裡漏下來的那一小片月光。

  月光是冷的。和礦洞裡一樣。

  方寒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根本沒有睡著,只是身體撐不住了,腦子自己沉了下去。

  他的頭歪在泥牆上,白髮蹭著粗糙的牆面,呼吸漸漸變得又沉又慢。

  然後他聽到了鎬聲。

  鐺。鐺。鐺。

  那不是鑿石頭的聲音。那是鑿靈石的聲音。靈石比普通石頭硬十倍,一鎬下去只冒火星,不留白印。

  得對準礦脈的紋路,斜著鑿,順著晶體的生長方向用力。力氣大沒用,得用巧勁。一鎬偏了,靈石裂了,這一天的工夫就白費了。

  方寒的手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像握著一把無形的鎬。

  他看見了礦道。

  礦道又窄又矮,人站不直,只能弓著背走路。石壁上每隔十步鑿一個凹槽,裡面擱著油燈,燈火在潮濕的空氣里跳動著,把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歪。

  空氣里瀰漫著石粉的味道——那種味道粘在鼻腔里,洗不掉,吐不出來。礦工們管它叫「石頭痰」,咳出來的口水都是灰白色的。

  方寒看見自己弓著背在礦道里走。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沒全白,腰還沒彎,手背上也沒有老年的黑斑。

  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褂,肩上扛著一把鎬。鎬柄被手汗泡了二十年,紋理已經磨平了,滑得像骨頭。

  他的前面走著一隊礦工。礦工們排成一列,低著頭,不說話。鎬頭拖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碰響。

  沒有人說話——在礦洞裡,說話浪費力氣。力氣是定量配給的,一天只有那麼多,用了就沒了。

  你得把它分給揮鎬,分給搬石,分給爬礦道。剩下一丁點,留給自己活命。

  礦道的盡頭是採石面。

  採石面是一整面靈石礦壁,暗灰色的岩石里嵌著星星點點的乳白色晶體——那是靈石,修煉界最基礎也最緊俏的資源。

  一顆品質下等的靈石,能換三天的口糧。品質中等的,能換一枚丹藥。

  礦工們每天的任務是鑿出一定數量的靈石,完不成扣工錢,連續三天完不成,捲鋪蓋滾蛋。

  方寒看見自己站到了採石面前面,掄起了鎬。

  鐺。第一鎬落在礦壁上,火星濺在臉上,燙了一小下。他沒有躲。他習慣了。第二鎬。第三鎬。第四鎬。

  他的身體開始進入一種固定的節奏——抬手,落鎬,調整角度,抬手,落鎬,調整角度。

  節奏是礦洞裡最重要的東西。節奏對了,你能鑿一整天。節奏亂了,半個時辰就抬不起胳膊。

  鎬聲單調而沉悶,像一顆心臟在地底跳動。

  他旁邊有個年輕的礦工,十七八歲,第一天來礦洞。幹了一個時辰,手就抖了。

  他的節奏不對——每一鎬都用蠻力,像在和石頭較勁。


  方寒停下來,說:「別跟石頭較勁。石頭比你硬。順著它的紋路走。」

  那是他在礦洞裡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那天放工的時候,年輕礦工問他叫什麼名字。方寒說了。年輕人說我叫阿石,以後跟你學。

  方寒沒說話。他沒打算教誰,他只是知道一個人在礦洞裡,沒人教是什麼滋味。

  他來的第一天,沒人教他。

  那是幾十年前。他被帶進礦洞時,管事的只丟給他一把鎬,指了指礦道說:下去,挖。

  第一天他就把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破。晚上歇工的時候,手疼得拿不住筷子。

  他蹲在礦工棚的角落裡,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塞進嘴裡。

  沒有人問他疼不疼。沒有人告訴他怎麼握鎬才不會磨破手。沒有人告訴他靈石有紋路,得順著鑿。

  他用了整整一年,才學會礦洞裡所有的規矩。

  第二年,塌方。他被埋在礦道里三天三夜。

  那是他第一次離死那麼近。

  石頭壓在身上,動不了。空氣越來越少,油燈滅了,黑暗濃得像實質。

  他聽見石頭在頭頂擠壓、摩擦、發出嘎吱的響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他那時候想:原來人死之前,數的不是這輩子做過什麼,是還有什麼沒做。

  他還沒給爹娘上墳。他還沒娶媳婦。他還沒活夠。

  第四天,救援的鎬聲從頭頂傳來。他被拖出來時渾身是土,嘴裡鼻子裡都是石粉。老礦工看著他,說了一句他記了二十年的話——

  「活著就好。活著,就什麼都不怕了。」

  ——

  方寒從夢裡驚醒。

  他的後背離開了泥牆,心跳得又快又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乾裂、布滿老繭。

  指節還在微微發抖,像夢裡還握著那把鎬。

  破廟裡安靜極了。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落在床頭的平安符上。

  小棠還在睡,呼吸均勻,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爺爺剛才回了礦洞一趟。也不知道礦洞是什麼樣子——又窄又矮,人站不直,黑暗濃得像實質。更不知道她的爺爺在那種地方待過二十年。

  方寒站起來,走到廟門口。他推開那扇只剩半截的破門,夜風撲面而來,涼得發硬。

  他抬頭看向後山——後山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礦壁。他在那道礦壁下面挖過二十年礦。後來礦洞關了,他去護鏢。後來鏢局散了,他簽了賣身契,握起了掃帚。

  他從一個坑,跳進另一個坑。每一個坑都是底下的人用命填,上面的人踩著過。

  方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握過劍。後來握了二十年鎬。又從鎬換回劍。最後劍也握不住了,換成了掃帚。

  今天又握了一次鎬——攀崖採藥,用石燒法熬藥,把孫女從高燒里拽回來。

  原來這把老骨頭還沒散架。

  礦洞裡學會的那些東西——怎麼找著力點,怎麼分散重心,怎麼在絕境裡不往下看——它們都還在。

  它們沒有被鞭子抽走,沒有被掃帚磨盡,沒有被這三年的破廟生活廢掉。

  它們只是睡著了。

  在崖壁上,在石燒法的火光里,它們醒了。

  方寒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棠。她的睫毛動了動,像是做了什麼夢。

  他轉回頭,抬頭看向房梁。自己的鏽劍還在。多年不用,鏽跡斑斑。它在房樑上躺了五年,從沒有被取下來過。

  方寒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走回床邊,重新坐下。他把手背貼在小棠的額頭上。低燒還在,但呼吸穩了,心跳穩了。

  石斛草能退燒,但不能改變小棠的虛弱體質。

  只有續脈丹能。

  不過,去哪兒找續脈丹呢?「升仙大會」又是怎麼回事,他可不清楚。

  方寒靠在泥牆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睡。他只是在等天亮。天亮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動。焦痕旁的新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它也不知道什麼是升仙大會,什麼是續脈丹。它只知道春天到了,該發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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