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採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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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方寒沒有睡。

  小棠的燒不退,他不能睡。

  蜷在床上的小棠,昨晚喝了柴胡藥湯,臉色好些了,呼吸好一點。只是熱度退了又起,反反覆覆。她的嘴唇起了白色的干皮,像被火烤過的紙邊。

  得另想辦法退燒。

  方寒站起來。

  他知道後山有一味藥——石斛草。和柴胡不同,石斛草長在懸崖上,葉厚汁濃,退熱的功用有別於柴胡,也許能好。

  去年有個採藥人從後山下來,背簍裡帶著幾株石斛草,在城門口換了一兩銀子。

  採藥人還說,崖頂上那幾株是最好的,葉子上帶著紫斑,藥性最強。但沒人敢上去——懸崖太陡,連壯年漢子都不願冒險。

  方寒走出廟門口,抬頭看向後山的方向。晨光里,後山青灰色的輪廓,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的險隘,崖壁直立如削。風吹過來,帶著雨後山林的濕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棠。她的呼吸稍微平緩了些,但臉還是紅的。五根細小的手指攥著棉絮邊角,攥得很緊。

  方寒轉身走出廟門,彎腰從廟牆根下撿起一團麻繩。麻繩是撿來的舊物,有些年頭了,纖維已經發硬,但還能承重。

  他又撿起一把生了鏽的短鎬——那是礦洞裡帶出來的老夥計。鎬頭有缺口,鎬柄被手汗浸得發亮。他掂了掂鎬的重量,把它別在腰間。

  去後山的路他熟。

  從破廟出發,往西走三里地,穿過一片雜木林,到了後山腳下。

  到山腳繼續向前走,翻過兩道小山樑,再跨過兩個山谷,才到達生長有石斛草的絕壁。

  崖壁高約五十丈,下半截是斜坡,上半截是直壁。

  石斛草就長在直壁的石縫裡——從崖腳抬頭向上看,能隱約看到崖頂幾叢灰綠色的葉子從石縫裡探出來,葉子上的露珠在晨曦中,發出耀眼的金光。

  方寒站在崖腳,抬頭看了很久。

  五十丈。三十年前在礦洞裡,他爬過更高的。但三十年前他的膝蓋不會嘎吱作響,手指摳進石縫裡不會發抖。

  三十年前他能在礦壁上吊一個時辰,把礦石一鎬一鎬鑿下來。

  現在他六十歲了。背上有鞭傷,膝蓋里有寒氣,手指節粗得像老樹根。

  他把麻繩系在腰間,打了個結,另一頭套了個圈,甩上一塊突起的岩石。麻繩繃直,他拽了兩下,確認牢靠,然後開始往上爬。

  下半截是斜坡,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腳踩上去往下滑。方寒用短鎬鑿出腳窩,一步一鑿,穩得像在礦洞裡開巷道。

  鎬頭鑿進石壁的聲音沉悶而有力,每一鎬都落在同一個節奏上——這是礦洞裡學會的:力量不是爆發,是持續。

  爬到斜坡和直壁的交界處,他停下來喘了口氣。額頭上有汗,晨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崖腳的石頭已經小得像拳頭了。這一眼如果再看久一點,腿就會軟。他把目光收回來,不再往下看。

  礦洞裡學到的第一條規矩:攀高的時候,只看上面,不看下面。下面的事情,等下來再說。

  直壁部分更陡。石壁幾乎是垂直的,有些地方甚至往裡凹。

  石斛草就長在直壁中上段的石縫裡——離他還有不到十丈。但這段路沒有完整的岩縫可以攀附,只有幾道窄得只能塞進半截手指的裂隙。

  他把麻繩甩上去,套住更高處的一塊岩石,拽緊,然後開始攀直壁。

  手指摳進裂隙,指尖的關節被粗糙的岩面磨得生疼。

  他用礦洞裡的法子:手指不是硬摳,是順著裂隙的方向楔進去,用掌根壓住,靠摩擦力承重。

  腳踩在兩處微凸的岩棱上,膝蓋微微彎曲,把重心分散到四個點——兩手兩腳,絕不能讓任何一個點單獨承受全部重量。

  塌方的時候,他就是用這個姿勢卡在礦道頂上的石縫裡,三天三夜,直到救援的鎬聲從頭頂傳來。

  一尺。兩尺。三尺。

  方寒的身體貼在崖壁上,白髮被風吹亂,粗布衣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背上的鞭傷被岩石蹭破了,血從結痂處滲出來,把粗布衣染出小塊小塊的暗紅色。

  他沒有停,只是在每次換手的時候,把牙咬得更緊一些。

  手指抖了。不是累的,是老了。六十歲的筋骨,撐不住太久的懸空。

  他找到一個稍微寬一點的岩縫,把整隻手掌擠進去,然後鬆開另一隻手,讓它在空中甩了兩下,等抖勁過去。

  在礦洞裡的時候,手也抖。那是累的——每天揮鎬八千次,晚上歇工的時候筷子都拿不住。老礦工教他:手抖就抖,抖完了繼續干。不要和手較勁,手比你誠實。

  方寒把手重新摳進岩縫,繼續往上。

  六尺。七尺。八尺。

  他離石斛草越來越近了。他甚至能聞到石斛草特有的微苦氣味,從石縫裡飄出來,混雜著崖壁上潮濕的石腥氣。

  最後一截是最險的。岩壁在這裡往外凸,形成一個微小的屋檐檐口。石斛草就長在檐口上方的石縫裡——要夠到它,他必須從檐口下面翻上去。

  方寒把麻繩在腰間繞了一圈,用身體做了個簡易的保險結。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扣住檐口的邊緣,把整個身體往上拉。

  手臂在抖。肩胛骨發出嘎吱的響聲,像一把生鏽的門軸在硬轉。他把下巴抵在檐口上,用頸部的力量穩住上半身,然後抬腿——右膝蓋先掛上檐口,再整個人翻了上去。

  他趴在檐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白髮淌下來,滴在岩面上,又漸漸被風吹乾。

  歇了片刻,他抬起頭。

  石斛草就在眼前。

  五六株灰綠色的葉子從石縫裡擠出來,沾著晨露,葉面上帶著紫色的斑點。那紫斑是石斛草藥性最強的標誌,像鐵器淬火後留下的火紋。

  它們長在最險的地方,長在連飛鳥都不願停的石縫裡,長在一個六十歲老人用命換來的距離上。

  方寒伸出手,用短鎬小心翼翼地把石斛草連根掘出來。他沒有全部采走——留了一株小的。老規矩:採藥留根。這次采了,下次還能長。

  他把石斛草揣進懷裡,貼肉放著。葉子涼涼的,帶著崖壁上特有的寒意。

  下山比上山更難。

  方寒再檢查了一遍系在腰上的繩子,牢牢的,沒問題。

  把麻繩系在崖壁頂的突岩上,隨著身子往下降,繩子也一段一段往下放。每放一段就要重新套圈,打結。手在發抖,結打得很慢。

  他不急——在礦洞裡學到的另一條規矩:快不如穩。快的人死得早。

  快到崖腳時,麻繩到了盡頭,離地面還剩一丈來高。方寒解了腰間的繩結,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間,膝蓋一陣刺痛。他在碎石堆里站穩了身子,摸了摸胸口——石斛草還在。

  他抬頭看了一眼崖頂。晨光正從崖頂照下來,刺得他眯起眼睛。崖壁上的石斛草在風中輕輕晃動,那株留下的小苗也晃了晃,好像在和他告別。

  方寒沒有多停留,轉身往回走。攀崖忙乎了一個多時辰,懷裡揣著石斛草,步子比來時更穩。

  他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石斛草退熱的效果比柴胡好,但一天要換兩次藥。採回來這幾株,能頂三天。

  他的手指還在抖,膝蓋也在疼,背上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走著走著,他忽然確定了一件事。

  在崖壁上,他的手並沒有意料中抖得那麼厲害。礦洞裡養出來的那些老本事——怎麼找著力點,怎麼分散重心,怎麼在絕壁上不往下看——它們都還在。

  它們沒有被鞭子抽走,沒有被掃帚磨盡,也沒有被這三年的破廟生活廢掉。

  它們只是睡著了。在崖壁上,它們醒了。

  方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過劍和鎬的手,也握過掃帚的手,今天又握了一次鎬——雖然只是採藥,但他還記得鎬柄上的紋理,記得石頭崩裂時的震動,記得用命換口飯吃的那個自己。

  他還沒死。他還能爬。

  方寒穿過雜木林,走回破廟。廟門前,老槐樹在晨風裡輕輕搖動,焦痕旁的新芽上掛著一顆露珠,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他推門進去,小棠還在睡。呼吸平穩了些,臉上還是潮紅的。

  他走到床邊,把石斛草擱在床頭,然後在床沿坐下,把手背貼在小棠的額頭上。

  還是燙。但不要緊了——有藥了。

  然後他低頭張羅,準備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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