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埃斯帕恩斯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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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二年十月八日,聖埃斯皮里圖島。

  拉菲號的軍官在島上休整了幾天,然後接到了新的任務:加入第64特混艦隊,為增援瓜達爾卡納爾島的運輸船隊提供護航。

  艦長威廉·漢克少校在艦橋上向全艦通報任務時,陸沉舟第一次意識到,拉菲號正在一步步接近它的終點。

  「我們會隨TF64北上,」漢克說,「護送第164步兵團的運輸船前往瓜島。預計十月十三日抵達隆加角。」

  十月九日,艦隊從聖埃斯皮里圖出發。

  陸沉舟站在艦橋上值更。海面平靜,天空少雲,能見度良好。艦隊以十四節航速向北航行,隊形整齊——四艘巡洋艦居中,五艘驅逐艦散布在外圍。諾曼·斯科特少將指揮,旗艦是「舊金山」號重巡洋艦。

  他把望遠鏡架在舷窗上,看著海平線上那幾艘巡洋艦的輪廓。「舊金山」號在最前方,後面是「博伊西」號、「鹽湖城」號和「海倫娜」號。四艘都是參加過多次戰鬥的老艦,艦體上可以看到補漆的痕跡和一些尚未完全修復的彈孔。拉菲號排在驅逐艦隊列的最前方。

  「你在看什麼?」湯普森走過來。他這些天瘦了一些,眼窩陷下去一點,臉上多了一道被彈片擦過的淺疤。

  「看艦隊的陣型。」

  「有什麼問題嗎?」

  「斯科特的戰術素養很好。他在聖迭戈的時候指揮過巡洋艦分隊。他的編隊通常以單縱列進入戰鬥。不是扇形,是縱列。」陸沉舟放下望遠鏡,「單縱列的火力最集中,但也最容易被魚雷攻擊。」

  湯普森走到他旁邊,也舉起望遠鏡。

  十月十一日,傍晚。

  艦隊接近埃斯帕恩斯角。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朝西北方向瞄準。海面上沒有敵情,只有海浪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薩沃島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像一個側臥的巨人。

  他在心裡默默回憶歷史書上的那一頁:埃斯帕恩斯角海戰,美軍第一次在夜戰中擊敗日軍,打破了日軍夜戰無敵的神話。

  在歷史書上,這場戰鬥的經過他讀過很多遍——斯科特如何利用雷達優勢率先發現日軍,如何占據T字橫頭陣位,如何突然開火打亂了日軍隊形。日軍巡洋艦「青葉」號被「鹽湖城」號擊中後緊急轉向,與「古鷹」號相撞,陣型徹底崩潰。但歷史書沒有寫的,是那些水兵在炮塔里的恐懼,是他們從瞄準鏡里看到日軍艦橋被打得千瘡百孔時的沉默,是戰鬥結束後那些嘔吐、哭泣、和再也睡不著覺的夜晚。

  傍晚六時,斯科特下達了戰鬥部署命令。

  「所有艦艇,一級戰鬥準備。」廣播裡傳來艦長的聲音,「預計今晚與日軍艦隊接觸。」

  一級戰鬥準備。不是演習。

  陸沉舟回到三號炮塔。克勞斯已經在炮位上了,嘴裡叼著一根煙——這次點著了。馬修斯在搬運彈夾,他的動作比一個月前快了很多,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記得馬修斯剛到炮位時臉漲得通紅、手指發抖的樣子。現在的他完全不一樣了。

  「長官,晚上會有大動靜嗎?」克勞斯問。

  「不知道。但一級戰鬥準備不是隨便下的。」

  克勞斯點了點頭。他把那根煙抽了兩口,掐滅在鞋底上,把剩下的半截放進胸前的口袋裡。他從來不浪費煙。

  晚上九時左右,斯科特下令放飛偵察機。

  陸沉舟在艦橋上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緊了一下——在他的記憶中,美軍在埃斯帕恩斯角海戰前的空中偵察並不順利。

  先是「海倫娜」號的偵察機在彈射器上發動準備升空——引擎著火。那架SOC-3海鷗式偵察機在彈射器上突然冒出一團濃煙,緊接著火苗從引擎罩里竄出來。甲板上的水兵試圖撲滅,但火勢蔓延得比他們想像的要快得多。最後他們只能把那架燃燒的偵察機推入海中。它在水面上短暫地燃燒了幾秒,然後沉了下去。

  「鹽湖城」號的情況更糟。它的飛機還沒來得及離開甲板就著火了。漆黑的海面上,那團火光像一座燈塔——陸沉舟知道,在海角的另一邊,日軍可能也看到了這些火光。

  事實上,日軍確實發現了。但日艦隊的指揮官五藤存知少將沒料到美軍會在夜間跑來這裡偷襲,更想不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暴露自己。他命令艦隊繼續前進,等靠近看清楚再說。

  「報告,薩爾弗林號驅逐艦派出的偵察機成功升空。」通信兵說。

  陸沉舟算了一下——原定四架偵察機,「海倫娜」號的著火燒毀了一架,「鹽湖城」號也損毀了一架,有些資料上寫實際成功起飛的只有「海倫娜」號和「博伊西」號的各一架。但即便只有一架,能在戰鬥前為艦隊提供情報,也是好的。


  十一下午,日軍第6巡洋艦戰隊從肖特蘭島出發。它們的任務是炮擊亨德森機場,掩護兩艘水上飛機母艦——「日進」號和「千歲」號——向瓜島輸送重型裝備。

  陸沉舟在晚飯時聽到通信兵閒聊這些情報的時候,放下勺子,看了對方一眼。那個通信兵以為他對情報本身感興趣,又補了幾句。

  他沒有再聽。他知道這套物資最終確實送到了日本陸軍手裡,其中就包括那四門後來給美軍造成極大傷亡的150毫米榴彈炮。他想起一些資料上寫的記錄——這批火炮和牽引車,後來在瓜島上成為了美軍陸戰隊的噩夢。

  但他什麼都沒說。說出來也沒有用。

  晚上十一時,艦隊以單縱列編隊向北航行。拉菲號在驅逐艦隊列中排在首位。斯科特的計劃很簡單——利用雷達優勢在日軍發現美軍之前率先開火,在日軍隊形散亂後擴大戰果。

  「聲吶無異響。」

  「雷達無異樣。」

  報告從各個崗位傳來。

  十一時二十五分。

  「雷達發現水面目標!方位二九零,距離一萬六千碼。」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從艦橋傳來。

  「目標數量?」

  「至少四艘。航向東南,速度約二十五節。」

  日軍隊形:三艘重巡洋艦——青葉號、古鷹號、衣笠號,兩艘驅逐艦——吹雪號和初雪號。他們沒有雷達,不知道美軍正在逼近。日軍仍然完全依靠目視觀測和探照燈。

  陸沉舟的手握住了操縱杆。他的手指很涼——不是冷,是戰鬥前的生理反應。手心沒有汗,也許是因為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全艦隊,轉向二八零,航速二十五節。」斯科特的命令。

  艦隊開始轉向。拉菲號的艦首破開海浪,船體在轉彎時輕微傾斜。陸沉舟能感覺到腳下的甲板在震動——拉菲號正在加速。

  十一時四十六分。

  「目標距離一萬二千碼。」

  美軍編隊已經完成了轉向,占據了T字橫頭的陣位——這是海軍炮術中最理想的位置。美軍的五艘巡洋艦排成一列橫隊,艦首指向日軍艦隊的側翼,所有主炮都可以同時開火。

  「距離一萬一千碼。」

  「距離一萬碼。」

  陸沉舟深吸了一口氣。

  是時候了。

  就在這時,「海倫娜」號用TBS無線電發來消息:「請求開火。」

  斯科特猶豫了幾秒鐘。

  根據參與這場戰鬥的人後來回憶,斯科特認為美軍前衛的三艘驅逐艦——「法倫霍爾特」號、「鄧肯」號和「拉菲」號——還沒有完全就位,貿然開火可能會誤傷己艦。

  「海倫娜」號的艦長很清楚——如果再不開火,T字橫頭的優勢就會喪失。

  廣播裡傳來斯科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收到。」

  「海倫娜」號的艦長把「收到」理解為開火的許可。

  其實不是的。但這個時候,命令已經變了。主炮的炮口在微微上仰。

  「海倫娜」號的六英寸主炮開火了。

  就在「海倫娜」號開火的同時,「舊金山」號也在詢問目標身份。但他們已經來不及確認了——戰鬥開始了。

  陸沉舟在炮位上通過射擊指揮儀看著夜裡的火網。

  「目標——日軍青葉號重巡洋艦。發射!」

  他下令開火。

  三號炮塔的五英寸炮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青葉」號的艦橋在第一輪炮擊中就被擊中——日方記錄說這次命中是一枚啞彈,沒有爆炸,但五藤存知少將當場身受重傷,大量出血。他的兩條腿被飛散的彈片切斷。

  「青葉」號的通信裝置被擊毀。二號炮塔也被擊中。整艘巡洋艦僅剩艦首的一號炮塔還能作戰。

  這時,那個讓所有了解這場戰鬥的人都忘不掉的「名場面」出現了。

  「青葉」號的艦橋試圖通過探照燈打出燈語,向對面的美軍艦隊表明身份——「我是青葉,我是青葉」。

  五藤存知不知道正在炮擊他的是美軍艦隊。直到臨死之前,他始終認為這次炮擊是己方艦隊的誤射。


  陸沉舟從炮位上的光學瞄準鏡里看到那束探照燈光在黑暗中閃爍。

  「長官!青葉號在發燈語!」馬修斯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過來,喊破了音。

  「繼續射擊!」陸沉舟說。

  他不需要知道那艘日本巡洋艦在說什麼。是不是要求對方確認身份,是不是表明它是「青葉」,甚至是咒罵對方是日本海軍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混蛋,都已經不重要了。炮彈不會讀燈語,美軍士兵不會讀燈語,戰爭也不會管你是不是。

  只是陸沉舟知道——在這場戰鬥里,五藤存知直到臨終前,都在咒罵那些「打自己人的混蛋友軍」。

  「青葉」號緊急右轉試圖脫離。

  日軍隊列的第二艘巡洋艦「古鷹」號此時連炮塔都沒來得及轉到正確的方向,就看見前面的「青葉」號燃起了大火。

  「命中!命中!」觀測手喊道。

  「吹雪」號驅逐艦被「海倫娜」號探照燈照亮後遭到艦隊集火打擊,很快被擊沉。

  「青葉」號的其他艦艇聽到了他們發出的信號後沒有立刻參戰——有些選擇了大轉向避讓,有些則靠得更近,試圖用自己的艦體擋住飛向旗艦的炮彈。

  戰鬥的混亂到這裡還沒有結束。斯科特之前呼叫各艦停火——在交戰初期,他認為「海倫娜」號可能誤擊了己方前衛驅逐艦,於是反覆通過TBS喊道「停火!停火!」

  但「舊金山」號的艦長在收到停火命令之後,仍然下令主炮開火。

  混亂持續了幾十分鐘。

  「停止射擊!停止射擊!」斯科特的命令在艦隊頻道里反覆響起。

  但炮火在短暫停歇後重新開始了。

  這不是一場打了就跑的魚雷突襲。這是雙方用艦炮和燈光在夜間鐵底灣上方對轟出來的混亂。美軍從未好好演練過這種夜戰。

  天亮後,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油污和幾塊漂浮的木板。

  「古鷹」號在次日凌晨兩點左右開始下沉。它的艦首先沒入水中,主炮塔在沉沒前還在緩慢轉動,像一隻不想閉上的眼睛。

  「吹雪」號已經被擊沉。「青葉」號在重傷中倉皇撤退。

  戰鬥結束後,斯科特少將在舊金山號的艦橋上看著受損的博伊西號和法倫霍爾特號,一言不發。他叫停了追擊。

  美軍戰報:

  「博伊西」號被日軍一枚炮彈擊穿裝甲,彈藥庫差點發生殉爆,不得不緊急注水。艦體進水,輕微側傾。「法倫霍爾特」號在混亂中被誤認為是敵艦,雖然沒有被友軍炮火命中,但著實被嚇得不輕。「鄧肯」號在戰鬥中一度被擊中,拖著濃煙和傷口掙扎著撤向遠處。

  埃斯帕恩斯角海戰,美軍勝利。這是美軍第一次在夜戰中正面擊敗日軍,打破了日軍夜戰無敵的神話。

  美軍用雷達——用科技優勢和一點點運氣,贏下了這一局。

  陸沉舟從三號炮塔下來的時候,雙腿發軟。他在炮位上站了將近四個小時,一動不動,膝蓋幾乎僵硬。克勞斯跟在後面,從口袋裡拿出那半截煙,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嘴唇在發白——不是因為冷,是腎上腺素退潮後的正常反應。

  「長官,」他說,「我覺得最狠的不是打他們,是聽他們在水裡喊。」

  「別想。」陸沉舟說,「不要想。」

  他靠在舷牆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天亮之後,海面上漂浮著殘骸——木片、油污、救生衣、還有幾個人影在水裡掙扎。那些掙扎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浪里。

  沒有人知道下一次黑夜來臨時,鐵底灣下面會多出多少屍體。

  十月二十三日,拉菲號返回努美阿。

  陸沉舟在碼頭上看到了湯普森。他瘦了很多,顴骨都突出來了。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

  「你還活著。」湯普森說。

  「你還活著。」陸沉舟說。

  這是他們之間的問候方式,不需要更多。

  湯普森遞給他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瑪格麗特的地址,已經折過了,郵戳蓋在摺痕上,字有些模糊。

  「這是我寫的第十四封信。」湯普森說,「你幫我看看,措辭有沒有太悲觀。我不想讓她擔心,但也不想讓她覺得我在這裡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怕的人,不是瘋子就是死人。」


  陸沉舟接過信,沒有看。

  「你寫什麼她都會擔心的。」

  「那倒是。」

  他們站在碼頭上,看著港口裡的艦艇。遠處有一艘驅逐艦正在靠泊,舷號看不清楚。桅杆上掛滿了信號旗,表示它剛從戰場回來。

  「盧。」湯普森說。

  「嗯。」

  「你覺得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拉菲號的沉沒是歷史事實,不是他能改變的。他知道三周之後的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他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但即使說出來又能怎樣?湯普森不會下船,他也不會。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他們都相信——如果不信,這一天就過不下去了。

  「不知道。」陸沉舟說,「但我會盡力。」

  「那就夠了。」

  湯普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

  海風從港口外面吹進來,帶著咸澀的味道。遠處棕櫚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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