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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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記得自己睡著前做的最後一件事——關掉戰艦世界的客戶端。

  那晚他打了七把排位,贏了四把,輸了三把,分數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凌晨兩點十七分,他終於按下關機鍵,屏幕暗下去,桌面壁紙露了出來:一張「企業」號航母的歷史照片,1942年,甲板上滿是野貓戰鬥機。他看了幾秒,趴下去,額頭抵著前臂。

  然後他聽到了水聲。

  不是電腦里的海浪音效,是真實的水聲。咸腥的、潮濕的、帶著發動機震動的水聲。

  他睜開眼。

  白色的天花板。不是他出租屋發霉的吊頂,是鋼板——灰色的,塗著防鏽漆,鉚釘整齊排列。頭頂有一盞圓形的燈,黃銅燈罩,玻璃上刻著「USN」三個字母。他躺在一張窄床上,床單是白色的,粗糙,帶著洗衣皂的氣味。被子是深藍色的海軍毯,用角對角的方式折成方塊,壓在枕頭下面。

  他猛地坐起來,腦袋撞到了上鋪的床板。

  疼。不是夢。

  他捂著頭,彎下腰。狹窄的鋪位,逼仄的空間,空氣里瀰漫著柴油、鐵鏽和舊油漆的味道。他低頭看自己:白色T恤,深藍色短褲,腳上一雙棕色皮拖鞋。不是他的衣服。他的手——還是他的手,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虎口有一塊沒見過的老繭。

  床頭貼著一張紙,上面列印著:

  ENSIGN DANIEL LU, USNR

  USS LAFFEY (DD-459)

  BERTH A-12

  少尉。丹尼爾·盧。美國海軍預備役。拉菲號驅逐艦,舷號459。鋪位A-12。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DD-459。他知道這個舷號。本森級,一九四二年三月服役,參加了太平洋戰爭的多場戰役。他記得關於這艘船最著名的那一行字——不是遊戲裡的數據,是歷史書上的記載: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三日,瓜達爾卡納爾海戰,拉菲號與日軍艦隊近距離交火,被擊沉。艦長威廉·漢克中校倖存,但船沒有回來。

  他慢慢把那張紙放回原處,手指有點僵。

  艙壁上貼著一張日曆。四月十五日,一九四二年,用紅筆圈著,旁邊寫著:報到,聖迭戈海軍基地。下面還有一行字,筆跡更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五月十七日,拉菲號,舊金山。

  今天是五月十七日。

  他已經穿過了海軍學院的加速培訓,完成了所有考核。那些記憶此刻才真正湧上來——課堂上的帆布座椅、史密斯先生的粉筆灰、體能訓練後酸痛的腿、畢業典禮上那個戴著白色大檐帽站在他旁邊的紅髮室友。

  那不是夢。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好幾個月了。從一個穿越者,變成了一個海軍少尉。

  他攥緊床單,指節泛白。

  有人敲門。不,是敲艙壁。金屬板發出咚咚的空響。

  「盧?你醒了?」

  艙門拉開,一個紅髮的年輕人探進頭來。他穿著和陸沉舟同款的白色T恤,藍色短褲,腳上一雙棕色皮拖鞋。雀斑,藍眼睛,一咧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查爾斯·湯普森。普林斯頓的。他的室友。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這個名字和這張臉已經刻在了他的記憶里。

  「你動作真慢。我行李都放好了。」湯普森擠進來,「下午兩點艦長要見所有新報到的少尉。你臉色不太好,暈船了?我們還沒出海呢。」

  「沒睡好。」

  「那最好現在補一覺。」

  湯普森拉上門走了。

  陸沉舟坐在床邊,雙手撐著床沿,低頭看自己的腳。棕色皮拖鞋,腳趾露在外面。他的身體沒有變,只是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個時代。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戰爭。

  他站起來,套上軍裝。深藍色軍官服,金色紐扣,領口一條金線——少尉。白色大檐帽有點大。他對著儲物櫃裡嵌的小圓鏡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子裡的人還是他的臉。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嘴唇乾裂,下巴似乎更尖了一點。

  他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窄,頭頂有暴露的管線和電纜,空氣里有股熱烘烘的機油味。他沿著走廊往甲板方向走,上了甲板,海風撲面而來。

  舊金山港。陽光明媚,海水灰藍。遠處金門大橋的紅色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停泊在二號泊位的,是一艘嶄新的驅逐艦。灰色塗裝,舷號459,艦首寫著「LAFFEY」。


  這就是他的船。

  他站在舷梯口,看了片刻。他知道這艘船的命運——或者說,他知道歷史書上的那行字: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瓜達爾卡納爾海戰,拉菲號向日軍艦隊發起決死近戰,被擊沉。艦長漢克中校倖存,但三分之二的船員未能生還。

  但那還是以後的事。

  他走上舷梯,鋼板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上迴響。

  甲板上很忙。水兵們正在做最後的出港準備,有的在給欄杆刷防鏽漆,有的在搬運彈藥箱。一個掛著中士軍銜的士官從他身邊經過,敬了個禮:「長官。」然後快步走開了。

  下午兩點,軍官會議室。

  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兩邊各四把椅子。陸沉舟到的時候已經有四個人在了。湯普森朝他招招手。其他人掃了他一眼,沒有更多表示。

  最後進來的是槍炮官羅伯特·埃文斯中尉。

  他三十出頭,深褐色頭髮,眼睛小,眼神銳利。瘦,但肩膀寬,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微微前傾。陸沉舟看著他的臉——這是一個將在戰爭中活下來的人,但他的許多戰友不會。

  「我是埃文斯。」他站在長桌盡頭,「你們五個少尉,剛畢業,分配到我的部門。你們在學校里學的東西,百分之九十在實戰中沒用。剩下的百分之十,我會在一周內讓你們忘掉,然後重新學。」

  沒有人說話。

  「明天有對海射擊訓練。」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盧。」

  「到,長官。」

  「你在安納波利斯的炮術教官是誰?」

  「史密斯先生,長官。」

  「史密斯。」埃文斯重複了一遍,「那個老傢伙還在教?」

  「是,長官。」

  「他跟我提過你。說你是個書呆子。」

  幾個少尉發出了很低的笑聲。陸沉舟沒有說話。

  「明天的射擊訓練,你指揮三號炮塔。」埃文斯說,「打不出讓我滿意的成績,你整個星期都給我待在炮位上。」

  「是,長官。」

  會議結束後,陸沉舟走出會議室。湯普森跟在他身後。

  「你那個史密斯教官誇你是書呆子?這算夸嗎?」

  「在海軍學院,被教官記住名字就是好的。」

  他們沿著甲板走。夕陽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了一片橙紅色。一個黑人士兵盤腿坐在二號炮塔的陰影下,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聖經》,嘴唇翕動著,但沒有聲音。

  「你分到哪個炮塔?」陸沉舟問。

  「四號。跟你的相鄰。」湯普森說,「聽說三號炮塔有個老炮手,叫克勞斯。艦上最好的炮手,脾氣也是最差的。」

  陸沉舟靠在舷牆上,望著遠處的金門大橋。夕陽正好落在橋塔之間,像一個巨大的橙色火球,光線從鋼索的縫隙中穿過,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金色的路。

  這艘船上的軍官休息室里,有一張用老式打字機敲出來的日程表。紙已經泛黃了,但上面的信息很清楚:

  USS LAFFEY (DD-459)

  1942年5月18日:舊金山港出航,駛往聖迭戈。

  6月初:與特混艦隊會合,前往南太平洋。

  8月:預計參與「瞭望台」作戰行動。目的地:瓜達爾卡納爾。

  那是湯普森中午在艦務辦公室里順手拿到的。他看了一遍,折起來塞進口袋,還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

  他走到軍官起居室門口的時候,聽到裡面有人說:「剛來的那個華裔少尉——他真能打炮?」

  另一個聲音回答:「埃文斯不會把人放在他信不過的位置上。」

  「那就是說,他覺得這人能用。」

  「埃文斯覺得誰都能用。他只在乎——你能不能打中。」

  陸沉舟沒有進去。他站在走廊的陰影里,聽著那些模糊的談論聲、咖啡杯碰桌面的聲音、椅子在地板上刮擦的聲音。通風管道里傳出一陣低沉的蜂鳴音,像某種深海動物的呼喚。

  他靠在艙壁上,摘下帽子,在暗處坐了很長一段時間。

  湯普森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珍珠港事件第二天我就報名了。你也是吧?」

  陸沉舟沒有回答。

  「我想是的。」他說。

  湯普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沉舟繼續靠在舷牆上。風吹過他的臉,帶著海水的鹹味。他閉上眼睛,聽到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聽到纜繩被風吹動時發出的啪啪聲,聽到艦上某處傳來一個水兵的口琴聲。

  他轉身走向住艙。腳步聲在鐵甲板上迴響,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明天,他們就要出海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艘船上的軍官休息室里,有一張用老式打字機敲出來的日程表,上面寫著:1942年5月18日,出航。5月底,與特混艦隊會合。6月初,擔任「企業」號航母警戒艦。目的地:中途島。

  戰爭,正在前方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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