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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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自然,李,我向你保證,他們會比我實驗室的果蠅更長命。「

  李閻也不停留,轉身便往大營方向去了。

  腳下駕九洲催動,夜風灌進衣袖,前方火光越來越盛,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像是有人往雲層里潑了一桶熔鐵。悶雷般的轟響一聲接著一聲,震得地皮都在顫。

  到了近處,李閻抬頭望去。

  半空中三道人影纏鬥正酣。一隻燃火大鳥振翅盤旋,羽翎皆是赤金之色,翎尾拖出丈許長的火焰,在夜幕中劃出一道道灼目的軌跡。那大鳥裹著一人,正是金烏本相,周身火焰化作一道道火幕,把整片戰場籠罩其中,斷絕了山河蠹逃遁的後路。

  再往下看,兩道人影正在纏鬥。

  一個是李閻的模樣——寸發,瘦高,面目五官一模一樣,可那眼神卻是更加陰鷙詭譎,兼帶著全無李閻的冷硬銳利。

  正是山河蠹。另一個卻是個身高八尺的雄壯漢子,相貌英偉,劍眉入鬢,左手握一枚赤色寶珠,那珠子拳頭大小,珠光流轉如血如火,內里似有罡風神火翻湧,右手持一桿步槊,槊杆粗如兒臂,槊刃寒芒四射。

  那漢子一槊遞出,槊尖刺破空氣,發出嗤嗤的破風聲。山河蠹化作的「李閻「側身閃避,身形詭異地扭曲,像一條蛇蛻皮一般從槊鋒下滑過。可那漢子槊勢不停,槊杆一抖,槊尖驟然變向,刁鑽地往山河蠹腋下戳去。

  砰!

  山河蠹被迫抬臂格擋,整個人被巨力震得往後飛退數丈,漢子槊勢不停,騰身泰山壓頂,槊杆驟然下劈,挾著千鈞之力,硬生生把山河蠹從半空中拍了下去。

  轟!

  地面炸開一個丈余大坑,泥土碎石四濺。山河蠹摔進坑底,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身形驟然消散,化作漫天蠹蟲,黑壓壓一片,嗡嗡嗡地往地底鑽去。

  「想跑?「那漢子冷哼一聲,槊杆往地上一插,猛地一挑。嘩啦!連土帶蟲,整塊地皮被掀了起來。步槊橫掃,槊刃划過一道銀弧,把那團蠹蟲硬生生從泥土中剝離出來,拋向半空。

  空中赤金大鳥鳴叫一聲,雙翅鼓動,向著土塊捲起大火,將其燒成熔岩。熔岩里猛地蹦出來一團黑影正是山河蠹。

  那漢子卻只是單手持槊,面上神色從容,好整以暇。

  驚鴻一瞥。

  一串信息湧入李閻的視野。金烏,王升,八極,傳承金烏,代行者……

  再看那持槊的漢子:袁洪,傳承四廢星,古武術專精百分之一百零七,剩下的便看不出來了

  。李閻眼底精光一閃。

  百分之一百零七。比自己還高出幾分。

  能以這等身手單手壓制山河蠹的,整個閻浮行走裡頭也沒幾個。王升那小子雖然嘴上罵人不留情面,可搖人的本事確實不賴,竟能請動這等強援。

  場中袁洪又是一槊遞出,槊鋒划過一道銀弧,挾著呼嘯的勁風直取山河蠹面門。山河蠹連退三步,身形一晃化作一團蟲霧,試圖往火幕的薄弱處遁去,可頭頂金烏振翅一撲,火幕驟然收緊,把那黑霧硬生生逼了回來。

  袁洪冷哼一聲,左手赤珠一揚,一道火芒沖天而起,把那黑霧籠罩其中,山河蠹的身形在光芒中現出原形,被迫凝實。「跑什麼。「袁洪聲如洪鐘,步槊往前一送,「再陪我打幾合。「

  「二位上仙,鄙人是何處得罪了二位,二位為何要置鄙人於死地?「

  山河蠹的聲音陰惻惻的,從那張李閻的臉上發出來,聽著格外怪異。

  袁洪眼皮都沒抬一下。

  「因為你天生該死。「

  步槊挺出,槊鋒破空,嗡地一聲悶響,直取山河蠹面門。

  砰!

  山河蠹被迫格擋,整個人又往後滑出數丈。

  「好不講理!「那山河蠹的臉上浮起怨毒,「萬物天生地養,哪有天生該死的!「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經切入戰圈。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真一假,一冷一陰。

  「山河蠹,你讓我好找啊。「李閻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周遭的火焰呼嘯,「天母道場的帳,怎麼算啊?「

  山河蠹目光一轉,那張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意:「天保龍頭!鄙人只是借龍頭神威逃出生天,此事定有重謝!「

  「那你還把我紅旗幫的老人害得好慘啊。「


  山河蠹雙手一攤,語氣里多了幾分委屈:「這世道怎亂,龍頭也是清楚的。朝堂腐敗不堪,又有外敵環伺,鄙人不去逼一逼他們,反了這朝廷,怎麼'敢叫日月換新天'吶?「

  李閻盯著它。

  「敢叫日月換新天?「他語氣平平,「可曾給那勞什子總兵送過東西?「

  山河蠹的笑容僵在臉上。

  它不說話了。

  火幕在頭頂翻湧,金烏的羽翎拖出丈許長的火焰尾跡。袁洪步槊橫在身前,槊鋒寒光凜凜,盯著山河蠹的目光像在看一具死屍。李閻面無表情,周身水汽蒸騰,與那火光相映,發出嗤嗤的聲響。

  山河蠹忽做厲色:「那又怎樣?天下何時不是這樣的天下?多少不平事,難道你們就有那通天徹地的本事?為何偏偏抓著鄙人不放!實話告訴你們,大不了就是舍了這幅皮囊,換個地方化生來啊!」

  「呵呵,說得倒是輕鬆。「

  李閻話音未落,雙手驟然結印。

  腳下水汽蒸騰,自泥土中湧出,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整片戰場已經被一層薄霧籠罩。頭頂火幕噗嗤幾聲,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光芒驟然暗淡下來。

  雲夢澤。

  天上雲層翻湧,一團一團地壓下來,細雨簌簌而落,打在焦土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那雨不是尋常的雨,每一滴都重如鉛彈,砸在地上能砸出一個小坑。雨幕漸密,把半空中那隻赤金大鳥的羽翎打得啪啪作響,火焰尾跡在雨中掙扎了兩掙,終於黯淡下去。

  千盛雲漢。

  地面震動。泥土裂開,一道道暗流自裂縫中涌動,又在半空中翻湧盤旋,攜著雨水化作滔天巨浪朝山河蠹捲去。那浪頭有三丈來高,浪發出轟隆隆的悶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禍濤。

  山河蠹臉色大變。它化作一團黑霧想往上竄,可頭頂雨幕壓下來,硬生生把它從半空中砸了下來。它剛落地,腳下水浪便卷了上來,把它整個人裹進浪頭裡。

  李閻單手虛握,五指微曲。

  水面上湧起一片黑色的水域

  那起初只有一尺來寬,轉眼便撕扯成丈許大小,向下瞧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隱約能看見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浮現。水流自其中傾瀉而出,不是清水,是帶著淡淡腥味的海水,裹挾著無數水藻和貝殼碎片,嘩啦啦地往戰場上灌。

  一條巨大的金色觸鬚自黑暗中探出,在半空中晃了兩晃,緊跟著第二條,第三條,八條觸鬚齊齊伸出,撐在水面邊緣,用力一撐——

  轟!

  一隻斗大的金色章魚從裂縫中擠了出來,八條觸鬚在半空中張牙舞爪,身上的吸盤一張一合,發出噗噗的聲響。

  「哈哈哈哈——「

  晏公放聲大笑,笑得整個身子都在抖,觸鬚甩得啪啪作響。「你這遭天剮的老賊,命里是有此劫了!我不把你打得滿臉桃花開,你是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麼紅!「

  它話音未落,八條觸鬚齊齊往山河蠹的方向抽去。

  山河蠹剛從浪頭裡掙扎出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觸鬚已經抽到了面門。它猛地一側身,堪堪避過第一條,可第二條第三條接踵而至,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抬臂去擋。

  啪!

  觸鬚抽在手臂上,山河蠹整個人被抽得橫飛出去,撞斷兩棵鐵木,狼狽地滾了一地。

  它剛爬起來,腳下又是一陣翻湧。

  一條體長十餘丈的白色巨鯨自水中躍起,頭上生著巨大的珊瑚角,張開血盆大口朝山河蠹咬來。緊跟著是一尊長著千條腿的菩薩,每條腿的末端都是一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山河蠹,發出刺耳的尖嘯。還有一隻通體赤紅的巨蟹,雙螯如刀,在水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水浪炸裂。

  諸水屬魚貫而出。扶月巨鯨,多聞千足菩薩,赤甲橫行……

  十七尊大妖,齊齊現身。

  山河蠹臉色慘白。

  它在天母道場時,就沒少哄騙這幫水族。當時它雖然狡猾,可論起真本事,還真打不過這些老妖怪。尤其是晏公,每次鬥法都能把它抽得團團轉。

  「晏公!「山河蠹咬牙切齒,「當年道場之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趕盡殺絕!「

  「井水不犯河水?「晏公嗤笑一聲觸鬚再次抽出,這回不是一條,是八條齊發,把山河蠹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山河蠹身形一晃,化作漫天蠹蟲,嗡嗡嗡地往四面八方散去。可那些蠹蟲剛飛出去不到三丈,便被雨幕打了下來,落進水裡掙扎了兩掙,便被扶月巨鯨一口吞了個乾淨。

  「想跑?「晏公觸鬚一卷,把剩下的蠹蟲盡數裹住,用力一攥,噗嗤一聲,捏成一團黑泥。

  山河蠹的身形在黑泥中重新凝聚,臉上已經沒了之前的從容,只剩下惱羞成怒。

  「賤畜!你一個分身也敢蹬鼻子上臉!「它張口噴出一團黑霧,那黑霧裹著無數細小的蟲卵,在半空中炸開,化作成千上萬的蠹蟲,密密麻麻地朝晏公撲去。

  戰場外圍,王升和袁洪已經退到了百丈開外。

  金烏本相的火焰在雨幕中明明滅滅,勉強維持著不散,可那赤金色的羽翎已經暗淡了大半,拖出的火焰尾跡也只剩稀稀拉拉幾道。王升站在金烏背上,臉色陰晴不定,盯著戰場中央那道瘦高的身影,眼底閃過震驚。

  「這……這是他媽的八極?難怪能和楊猙打。「

  袁洪沒有說話。他右手持槊,左手握著火紅丹,那枚寶珠在雨幕中依然發光,可光芒也比之前黯淡了幾分。他目光落在李閻身上,盯著他腳下的步法,眉頭微微一挑。

  「好法寶。「

  李閻沒有理會旁人。

  他雙手虛握,掌心各托著一枚符罡。太陰太陽雙魚符罡。兩枚符罡在他掌中緩緩旋轉,一陰一陽,陰陽相生,隱隱有魚鱗般的光澤在符罡表面流轉。

  禹步……三步九跡……先起左足……

  李閻咬了咬牙。

  三步九跡。

  他的步法磕磕絆絆,架勢也不算標準,可每一步落下,腳底便有淡淡的水紋盪開,像是踩在了什麼無形的罡位上。

  符罡開始發光。

  起初只是微光,轉眼便亮了起來,黑白兩道光芒在他掌心交織,越來越盛。

  李閻額頭冒出冷汗。

  腳下的步法越來越快,左足右足交替,每一步都踏得極准,可他能感覺到,自己踏得並不順暢,有幾步差點踏錯,全靠硬撐著架勢才勉強穩住。

  符罡的光芒越來越亮。

  「不對。」袁洪頂著奪目的赤光斷定,這等寶物絕對不是這麼個效果。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陰陽調和遠不至於如此暴烈,要麼是驅使的人能力不足,要麼是法寶遭了重創。

  晏公只覺得身後海水隱隱有沸騰之勢,回頭看去便嚇得大驚。山河蠹見之則喜,原本諸水類都是保持著傷殘卻不殺傷的力度,它苦於無法化生,現在豈不得來全不費功夫。

  雙魚符罡一出十七大魔逃遁,王升大罵一句退卻,袁洪架槊橫於身前,蓄勢待發,只有一人迫不及待直衝而上正是山河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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