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人活著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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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昌順這一哭,像把積壓半輩子的委屈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好不容易把淚擦乾淨,臉上流露出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李老闆,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他聲音沙啞,喉頭滾動半天才把話擠出來,「我這條命,不值錢。」

  楊瑤猛地抬頭:「爸!」

  楊昌順沒看她,只是怔怔望著房樑上那塊被雨水洇出來的霉斑,喃喃道:「我是個殘疾,幹不了重活,她娘又是個啞巴,我們兩個就是兩塊拖死人的石頭,偏偏綁在了瑤瑤身上。」

  「這丫頭多聰明啊,回回考試都是頭名,要是生在別人家,早被當成寶貝供著了。」

  說到這,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有時候就想,要是哪天我沒了,興許瑤瑤還能讓她姑姑領回去,好歹有口安穩飯吃,有學上……」

  站在一旁的王喜樂聽不真切,可她看得懂男人臉上的神情。

  女人嘴唇翕動,喉嚨里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一隻手死死攥住楊昌順的胳膊,眼淚一串接著一串往下掉。

  她說不出話,只能急得直跺腳,一遍又一遍衝著楊昌順搖頭。

  ……

  看著這一家三口,李符心裡某根早已結痂的弦,忽地被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

  這種滋味,他太熟悉了。

  前世米朵走後那十幾年,他何嘗不是天天在想,要是當初買夠了炭,要是出事那天他沒去打牌……

  那麼多個「要是」,像一把把割肉的鈍刀,持續不斷割了他半輩子。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把命丟下從來不是解脫,是把活罪留給世上最愛你的人去承受。

  念及此處,李符心中有了決斷,開口道:「楊叔叔,我問你一句話,你覺得你死了,是替瑤瑤卸下了擔子,還是給她背上了一輩子還不清的債?」

  「你以為你一走,她就能輕輕鬆鬆被姑姑領回去,安安穩穩長大成人?」

  「我告訴你,不會的。」

  「她會記一輩子,愧疚一輩子!」

  「她的爸爸是因為她要讀書、交學費,才硬挺著不肯去醫院。」

  「這個念頭會纏她一輩子,白天壓著她,晚上還要鑽進她夢裡,等她長大了,成績再好,考得再遠,午夜夢回的時候也得問自己一句——是不是我害死了爸爸?」

  楊瑤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胳膊,泣不成聲。

  楊昌順也是渾身一震,臉色霎時慘白。

  他這些日子翻來覆去只想著自己是個累贅,琢磨著怎麼才能讓女兒少受點苦,卻從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哪怕一回。

  見他怔住,李符放輕了語氣:「還活著就有翻身的指望,死了才是真的什麼都沒了……你如果硬挺著出了什麼意外,瑤瑤這輩子怕是都邁不過這道坎。」

  楊昌順沉默了,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眼神卻漸漸從茫然變成了一種更深的頹喪。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認命般,把家底一五一十全抖了出來。

  「李老闆,不瞞你說,我們家眼下就剩三百來塊錢。」

  「我這病,村里醫生說輕不了,得去縣醫院開刀,前前後後得幾百塊打底。」

  「這筆錢花出去,不止瑤瑤下學期的學費沒了著落,進貨的本錢也得一併搭進去……」

  他越說越沒底氣,苦笑一聲:「農貿市場那個攤子,這個月租金漲到了三十塊,她娘一個啞巴,看不住攤也吆喝不出聲,賣不了多少貨,只能盤出去,騰地方也得要一筆錢。」

  攤位沒了,貨就算炒出來也賣不掉。

  要做手術,本錢又得貼個精光。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這病不治,家裡興許還能多撐幾年。

  治了,一次就得把全家的活路斷乾淨。

  說來說去,說到底還是那兩個字——沒錢。

  一兩百塊錢的手術費,擱城裡雙職工家庭或許不算什麼,可對這山旮旯里靠炒瓜子餬口的一家人而言,無異於一座怎麼都翻不過去的大山。

  ……

  聞言,李符蹲下身,從貼身的內袋裡摸出一個用手帕裹著的小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裡頭是一沓票子,他簡單數了數,抽出一百塊平平整整放在床頭那口舊木箱上。

  楊昌順眼中閃過一縷茫然,驚疑不定道:「李,李老闆,你這是……」

  李符平靜道:「這是訂金。」

  「訂……訂金?」

  「嗯。」李符點頭,「楊叔叔,你炒的瓜子花生比市面上絕大多數的貨都要好,在我這賣的很不錯。」

  他站起身,條理清晰道:「所以從今往後,你和阿姨不用再去農貿市場擺攤,也用不著看著那攤位費心疼了,只管在家把貨炒好,炒多少我收多少,價錢一律按市場價走,一分不少你的。」

  「這,這,真的假的?是不是不太好?」楊昌順有些惶恐,下意識就要把錢往回推。

  這年頭一百塊錢是什麼概念?他起早貪黑炒上小半年瓜子,也未必能攢下這個數。

  「當然是真的!」李符點頭,不容拒絕道:「多的都不說,你先去把手術做了——身體才是本錢,你這個供貨的垮了,我往後上哪兒進這麼好的貨?」

  這話半真半假。

  楊昌順炒的貨質量好沒錯。

  但也遠沒到無法代替的程度。

  李符之所以如此,很大一部分原因還是出於樸素的惻隱之心。

  可正是這份半真半假,才給了楊昌順一個能挺直腰杆收下的理由。

  一旁的何杉也回過神來,趕忙幫腔:「楊叔,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我符哥說話從來算數,我跟著他這些日子,貨賣得別提多紅火了,你只管把身子骨養利索,往後這炒貨的活計,有的是錢掙!」

  他是打心眼裡高興。

  眼前這一家人的處境,像極了當年的他和妹妹。

  如今能順手幫他們一把,比他自己掙了錢還要高興。

  楊昌順捏著那一百塊錢,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活了四十多年,因為身體上的殘疾,被人嫌、被人騙、被人當傻子使喚的時候多了去了。

  可什麼時候有人這樣鄭重其事地,把他當成一個「值錢」的人來看待過?

  這個倔了一輩子、連哭都要背著人的漢子,再也繃不住了。

  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卻被李符一把按住。

  楊昌順老淚縱橫,語無倫次:「李老闆,你……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是我楊昌順這輩子的貴人啊!這份恩情,我做牛做馬都還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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