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欲說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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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萬籟俱寂。

  醉醺醺的李符從床上爬起,只感覺口乾舌燥、頭痛欲裂。

  這已經是他這個月不知道第幾次醉宿,作為一個老銷售,他沒辦法像女人一樣搔首弄姿、投懷送抱,為了業績,只能在酒桌上拍著胸脯,把客戶當爺爺一樣供著。

  話說人生有三苦,分別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情不自禁。

  恰巧,這三種狀態李符都沾一點,五毒俱全了屬於是。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嘆了口氣,李符伸手往床頭櫃摸去,想開燈給自己倒杯水。

  這輩子活得真失敗,無論工作還是生活都一塌糊塗。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年省吃儉用存了將近二十萬,等年終獎一到,就可以辭職,拿著這筆錢去週遊全國。

  他連第一站去哪都想好了,在冬天的時候買張去雲南的臥鋪火車票,坐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去四季如春的大理過冬。

  這段旅程一定會非常美好且踏實,不會醉宿,也不會失眠,因為要去的是夢寐以求的詩和遠方。

  也就這點指望了。

  自嘲一笑,李符發現自己伸出去的手沒有摸到開關,反而摸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溫暖、柔潤,光滑的沒有一絲瑕疵。

  好像……女人的臉。

  該不會喝醉酒上錯床了吧,還是被缺德客戶整蠱了?

  李符有點發懵。

  這時,原本背對著他的女人忽然轉了個身,聲音有些沙啞道:「醒了,要不要喝水?」

  李符沒說話,他還沒搞清狀況。

  女人似乎也見怪不怪,摸黑起床拉了一下繩索。

  「咔噠!」

  拉線開關一聲脆響,鎢絲燈泡瞬間點亮。

  昏暗發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房間,也照亮了李符那張已經完全僵硬的臉。

  「米,米朵?」

  看清燈光下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李符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不怪他如此失態,實在是眼前這個人對他而言太過特殊。

  米朵,李符髮妻。

  兩人1987年十月結婚,那時的李符才二十歲,初中畢業後在農機廠開卡車,靠著一點小小的帥氣和矯揉造作的文藝范,成功打動了當時貴為廠長千金的米朵。

  在那個年代,卡車司機其實算是一個很不錯的職業了。

  奈何米朵家庭條件實在太好,自身也過於優秀。

  因而這段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最終還是結出了惡果。

  周邊閒言碎語和來自岳父岳母家的輕視讓李符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他開始變得敏感多疑,學會了喝酒、賭博,偶爾甚至還會夜不歸宿,在外面受了氣回來就把火撒在米朵身上,固執地認為自己承受的所有壓力都是源自一段不該開始的愛情……

  直到1989年12月,懷孕十個月的米朵洗衣時滑倒,一屍兩命,後知後覺的李符這才發現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一切早已無法挽回。

  李符能做的只有將悔恨全都埋在心底,除了給父母送終那幾天,再也沒有踏足過老家一步。

  那是害怕,是痛苦,是想起來就覺得窒息的遺憾。

  這麼多年,他活得渾渾噩噩,甚至不敢讓自己做夢。

  如今,那些潛藏已久的情緒都在看到米朵的一瞬間爆發。

  李符感覺自己那顆早已麻木的心臟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跳得那麼快,他甚至無心分辨這到底是虛假還是現實,只想將這個可憐又可愛的女人摟在懷裡,一遍又一遍訴說自己的後悔和思念。

  他是這麼想的,也這麼做了。

  在被摟住的瞬間,米朵的身體僵硬了一下,既沒有回抱,也沒有推開,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蜷在他懷裡,像一隻被嚇到的貓。

  她不確定這個男人是醉是醒。

  以前他也偶爾會在醉酒後說幾句軟話,但第二天醒來,一切如故。


  她早已學會了不抱期待。

  李符神經質般碎碎念著:「朵兒,我……我對不起你,我,我好想你,這些年我一直都不敢想起那一天……我不敢做夢,怕夢到過去,怕夢到你……」

  米朵身上充斥著一股很好聞的皂香——輕柔、綿軟,不留痕跡,卻又如此獨一無二。

  猶記得農機廠車間到處都是刺鼻的汽油味,可就算這樣,他還是能在米朵踏足的瞬間準確識別出她的氣息。

  哪怕過去許多年,李符都已經想不起她的容貌了,這股氣息卻仍舊記憶猶新。

  塵封的過去被徹底打開,李符又哭又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湘南是一個四季分明的城市,夏天很熱,冬天很冷,春天和秋天則更像時間縫隙里的白駒,總是一閃而過。

  米朵瑟縮著倒了杯水遞給他,很快又重新鑽回被子,驚疑不定道:「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咋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李符笑:「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裡有個傻男人因為年少時懵懂無知,錯過了命運一次又一次遞來的橄欖枝,最終失去了伴侶、親朋,餘生不敢說從前。」

  「喝醉了就喜歡說些亂七八糟的胡話!」米朵情緒不高。

  類似的話她早已聽過無數遍,今天雖然換了個新花樣,但本質還是換湯不換藥。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會有所觸動。

  但一次次滿懷期待而來,最終又敗興而去後,哪怕再蠢笨的女人也早該醒悟。

  頓了頓,她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李符的頭髮,柔聲道:「你現在要是還清醒,記得天氣好的時候把房頂瓦片重新鋪一下,順帶買點木炭回來,過幾天下雪就該漲價了。」

  感受到米朵身上湧現出的複雜情緒,原本還滿肚子傾訴欲的李符忽然閉上了嘴。

  夢總是模糊不清、支離破碎的,絕對沒有這麼清晰連貫,分毫畢現。

  這個燈光昏黃的小屋子是家裡為了給他結婚蓋的新房,早在千禧年初地產浪潮的時候就已經被推倒,一覺醒來能再次回到這裡,難不成心心念念的後悔藥見效了?

  為了印證內心的想法,李符的眼神在房間裡游離,很快,他看見了掛在門口的那本撕頁日曆。

  ——1988年12月3日,星期六。

  日曆被撕掉部分的裂痕清晰可見,窗邊冷風一吹,房門連帶著日曆本同時晃動,一切都是如此真實。

  這會兒李符已經能確定,自己是重生了,回到了風華正茂的二十一歲!

  如果沒記錯的話,月底就會有一場持續半個月的雪災。

  村里倒是還好,家門口就種了抗寒的大白菜和胡蘿蔔,過年也有囤肉囤菜的習慣。

  除了出門不方便,需要更多燒火用的木炭之外,不至於餓肚子。

  縣裡就不行了,積雪覆蓋了公路,卡車沒辦法通行,導致各類物資緊缺,特別是大白菜,平時兩三分錢一斤都沒人要的東西,雪災期間能漲到一毛。

  之所以能記那麼清楚,是因為李符當時沒買夠炭,只能和米朵一起裹在被子裡抱團取暖。

  取著取著,米朵就懷孕了。

  只能說悲劇發生都是有跡可循的,如果這個冬天買夠了炭,米朵或許就不會懷孕,如果米朵不懷孕,也就不會摔倒流產死於大出血。

  「老天待我不薄,給了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這一世我必然不可能重蹈覆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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