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格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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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關一過,京師的雪還沒化盡,豹房裡的炭火便又燒得旺了起來。正德皇帝在豹房裡住了整整一個冬天,除了除夕和元旦回了一趟紫禁城應了個景,其餘日子都在西苑。內閣的奏疏堆在文淵閣里,司禮監的太監們一批一批地往豹房送,又一批一批地原樣搬回來——萬歲爺不看,誰也沒辦法。

  李紹那道彈劾張永的奏疏被李東陽留中之後,科道上安靜了一段日子。不是不想接著彈,是實在沒空——臘月里要忙著年終考核,正旦要忙著朝賀,正月十五要忙著陪萬歲看燈。等把這些都忙完,年也過完了,該辦的事還得辦。

  最先動起來的是河南道監察御史方鳳。此人是正德三年的進士,散館不過兩年,正急著在科道上立些名頭。他打聽得李紹那道奏疏遞上去之後便如泥牛入海,便知道彈劾張永這件事,萬歲不放在心上,內閣也不放在心上,甚至張永本人也沒放在心上——甚至這對於張永還是一件好事。劉瑾之後,皇帝,哪怕是貪玩的正德皇帝,也絕不會允許再出現一個劉瑾了。有人彈劾張永,正說明張永沒有試圖控制朝堂。

  所以在這個時候彈劾一個有權勢的太監,其實一點風險都沒有,反而能在科道里博一個「直言敢諫」的名聲。總比真的去彈劾內閣的閣老們好吧。

  太監們的地位完全看皇帝對他的態度,所以他們往往並不把被彈劾看得很重。相反,偶爾為皇帝辦點事被彈劾了,倒是能表演一下為了皇帝受了委屈,可以換到皇帝的好感,這是好事呀。倒是其他的文官,在被彈劾的時候,心態比太監差多了。

  方鳳花了兩天工夫,把李紹的奏疏借來抄了一遍,又添了些自己的話,把矛頭從張永一個人擴展到了「內臣以奇技導陛下嬉遊」這個更寬泛的題目上。寫完之後,他還特意請了幾個同年吃了頓酒,席間把奏疏的底稿拿給大家看了,眾人紛紛稱善,都說「方年兄這道疏一上,咱們科道的風骨便又立起來了」。

  果然,方鳳的奏疏一遞上去,李東陽照樣批了留中。但方鳳並不失望——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奏疏的內容在六科廊里傳了個遍,同年們見了他都拱一拱手,說一聲「方兄正氣凜然」,方鳳便知道自己在科道的地位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有方鳳開了頭,接下來半個月裡,又陸續有兩三個御史跟風上了類似的奏疏。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彈劾張永以千里鏡引誘君王、荒廢朝政那一套說辭。李東陽一律留中,正德皇帝一律不看,張永一律不作聲。大家心照不宣地演著這齣戲——御史完成了彈劾的定額,內閣完成了留中的慣例,太監表演好了被彈劾的委屈,皆大歡喜。

  直到正德六年正月末,一紙調令發到了南京。

  王陽明接到調令的時候,正在南京刑部衙門裡整理舊年的案卷。調令上寫得明白: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即日赴京。

  從南京刑部主事到BJ吏部主事,品級上都是從六品升正六品,說不上是什麼了不得的升遷。但刑部是冷衙門,吏部是第一熱衙門;驗封司管的雖然是封爵、襲蔭這類不甚緊要的事務,但畢竟身在京師,在天子腳下。王陽明知道,這紙調令的真正含義是——劉瑾死後,當年被貶出去的人,一個一個地都要回來了。

  他把調令收好,用了兩天工夫交接了手頭的案卷,又去跟南京的幾個門人弟子道了別。徐樾聽說先生要進京,便把那支沒送出去的千里鏡又拿了出來,說先生既要去京師,這東西或許用得上。王陽明想了想,便收下了。

  到BJ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底。王陽明在吏部附近賃了一處小院住下,第二日便去驗封司報到。驗封司的公務不算繁重,每日點個卯,處理些襲爵蔭子的文書,倒也清閒。他在京中的門人故舊聽說他來了,便陸續有人登門拜訪。

  這天傍晚,王陽明剛從衙門回來,門人便來報,說有兩位客人在廳里等著。王陽明進去一看,認得其中一個——姓方名獻夫,字叔賢,是他在京師的老相識,如今在吏部文選司做主事。方獻夫旁邊還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官員,穿著青色的常服,面孔陌生。

  「伯安兄!」方獻夫起身拱手,笑容滿面,「南京一別,轉眼便是兩年。聽說伯安兄在龍場悟道,又講學於貴陽、廬陵,小弟在京中聞之,不勝嚮往。」

  王陽明還了禮,請二人坐下。方獻夫便指著旁邊那人道:「這位是都察院的王侍御,諱文,字允言,河南道監察御史。今日在吏部廊下遇著了,說起伯安兄剛調進京,便一道來拜會。」

  王文起身拱手,寒暄了幾句。王陽明見此人目光炯炯,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地往前傾著身子,一副隨時準備與人辯論的架勢,心裡便大致有了數——御史做到這副模樣的,多半是科道里最肯衝鋒陷陣的那一類。

  果然,茶還沒喝到第二盞,王文便切入了正題:「伯安兄可聽說過千里鏡?」


  王陽明微微一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才點頭道:「聽說過。去年在南京時,有個門人帶了一支來給我看。我還寫了個條陳,呈給南京兵部武庫司。」

  「哦?」王文眼睛一亮,「伯安兄覺得那東西如何?」

  王陽明想了想,如實答道:「若論軍中之用,確實有益。若論格物之功,則更是可觀。」

  王文與方獻夫對視了一眼。王文往前挪了挪身子,壓低聲音道:「伯安兄既然見過此物,可知此物是如何進的宮?」

  王陽明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明白王文的來意了。他們是來拉人入伙的——彈劾張永的人越多,聲勢越大。王陽明剛調進京,又剛升了吏部主事,正是最合適的拉攏對象。若能把王陽明拉進彈劾張永的行列,這一波彈劾便不光是科道在動,連吏部的人也動了,分量便大不相同。

  王文明白方獻夫的意思。方獻夫是吏部的人,不是科道的人,所以他不能自己上疏彈劾太監——六部堂官彈劾司禮監,那是要把事情鬧大的。但他可以幫著串聯,把王陽明拉進來。

  王文把話頭接過去,講了一遍正德皇帝如何拿了千里鏡在豹房裡玩打仗遊戲,又如何說了那句「可惜天下太平,沒機會御駕親征」的話。講完之後,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伯安兄,那東西是張永進獻的。他一個司禮監太監,不思輔佐聖德,反倒拿這種奇技淫巧引誘陛下,帶著一群閹人在御苑裡扮官軍殺賊寇。科道這邊已經有好幾位同僚上了奏疏,只是內閣都留中了,陛下一個字也沒看。咱們是怕,這事要是不攔住,往後太監們變著法子往宮裡送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陛下的心思便更不在朝政上了。」

  王陽明放下茶盞,看著王文,卻沒有立刻接他的話茬。他見過那支千里鏡,也讀過隨附的那份《格物小錄》。他知道這東西不是什麼「奇技淫巧」,而是一個廣東的教書先生花了數年工夫,從一片玻璃里推求出來的道理,又用了無數試驗反覆驗證才做出來的器物。那份《格物小錄》上寫得明明白白——光走直線,光入玻璃則偏折,凸透鏡聚光成像,兩片鏡片一長焦一短焦配合——每一步都是可以親手重複、可以當面驗試的。把這樣的東西與鬥雞鬥狗相提並論,是不公道的。

  「王侍御,」王陽明終於開口,語調不疾不徐,「彈劾張永這件事,我不參與。」

  王文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不過,」王陽明繼續道,「我倒想為王侍御說說這千里鏡本身的事。」

  「本身的事?」

  「王侍御說這千里鏡是『奇技淫巧』,我卻不這樣看。」王陽明道,「這千里鏡的製法,是廣州府四峰書院一位姓范的先生格物格出來的。他把格物的過程寫成了一份《格物小錄》,隨千里鏡一同發售。那上面寫的不是奇技淫巧,不是怪力亂神,而是一套完整的格物工夫——從觀察事物入手,提出猜想,推導演繹,最後反覆驗證。每一步都有圖,有數,有實據。王侍御,你說這是『奇技淫巧』?」

  王文微微皺起眉頭:「伯安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在御苑裡拿著千里鏡找太監,表面上看是遊戲,但王侍御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王陽明看著王文,「陛下或許是在按那位范先生的路數,自己在『格物』呢?」

  王文愣住了。方獻夫也放下了茶盞,若有所思地看著王陽明。

  「那范先生的四步章法里有一步,叫『驗物證理』,」王陽明繼續道,「就是把推出來的道理拿到實物上去試用,在試用中驗證真假。陛下拿到了千里鏡,把它帶到望樓上去,用它來搜尋藏在假山後面的人,在反覆的試用中領會此物能看多遠、能看清什麼、能在什麼情形下用——這不就是他自己在『驗物』嗎?陛下天性聰明,無師自通,也未可知。」

  王文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點。

  王陽明又道:「至於那位范先生,我讀過他的書,他的學問與我所見不同,但我敢說一句——此人並非不學無術之輩。他的格物工夫,是下了苦功的。他講真知與偽知的分別,講未經親身驗證的知不能算真知,這些話放在今日的士林里,也算是獨樹一幟,不意嶺南亦有大儒。王侍御若要彈劾張永,那是科道的本分,我不置喙。但若在彈劾的奏疏里把千里鏡說成奇技淫巧,把制千里鏡的人說成巧言令色之徒,那我就要替這位范先生說幾句話了。」

  方獻夫在旁邊聽了半晌,此時忽然開口道:「伯安兄,你方才說此人與你所見不同,是怎麼個不同法?」

  「他求理於外,我求理於心。他從天地萬物中去格,我從自家心上去格。」王陽明頓了頓,「但我不得不承認——此人做學問的態度,比我見過的許多讀書人都要紮實。他不空談,不盲從,凡事都要親手驗過。這一點,與我的『知行合一』雖非同路,卻可相互參證。學問一道,殊途而同歸也未可知。」


  王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伯安兄果然不是尋常人。我們是來拉你一起彈劾太監的,你卻跟我們講了一通道理,說太監獻上的東西不是壞東西,反而可能是好學問。」

  「是不是好學問,要靠格物來驗,不靠口舌來辯。」王陽明道,「王侍御若不信,不妨去買一支千里鏡,親手試一試,也帶上附帶的那份《格物小錄》回去讀一讀。那時再寫彈章,也不遲。」

  王文沒有當場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又坐了一會兒,二人便起身告辭。王陽明送他們到門口,臨別時方獻夫回過頭來,低聲道:「伯安兄,你知道你今日說的這些,傳到豹房去會是什麼結果嗎?」

  王陽明笑了笑:「什麼結果?」

  「陛下也許會召見你。」

  王陽明沒有答話,只是拱了拱手,轉身回了書房。他坐回書桌前,又將那份《格物小錄》翻了出來。燈下那些工工整整的光路圖和四步章法的解說,在這安靜的春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在心裡把范靖的學問和自己的想法又對照了一遍:范靖說理在物中,須向外求;他說心即理,須向內求。范靖說知行是兩步——先知而後驗之以行;他說知行合一,一念發動處便已是行。兩條路,南轅北轍。但那個在嶺南悶頭格物的范舉人,至少是腳踏實地在走他的路,比朝堂上那些連千里鏡都沒摸過就急著寫彈章的御史們,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王陽明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格君心」。寫完又劃掉了。

  格君心是他自己的事。至於陛下要拿千里鏡來格什麼,那是陛下的事。

  然而方獻夫的預感並沒有落空。豹房的消息傳遞向來比內閣的公文跑得快。王陽明在方獻夫和王文面前說的那番話——關於陛下或許在按范靖的方式格物,關於嶺南有一位扎紮實實做學問的范先生——不知經過了多少張嘴的轉述,最終傳到了豹房的太監們耳朵里。太監們又把這話在正德皇帝面前當個新鮮事說了。

  正德皇帝正拿著那支千里鏡在豹房的院子裡望天上的雲彩,聽了這話,先把千里鏡放下來,又拿起來望了望,忽然問:「王守仁是說朕在按那個什麼范先生的路數格物?」

  旁邊的太監忙答:「是,王主事是這麼說的。」

  正德皇帝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把千里鏡在手裡轉了轉。他倒不覺得格物有什麼了不起,但有人說他玩千里鏡也是在「做學問」,這讓他的玩興大增,而且多了個好玩的名頭。

  「那個范先生——叫什麼來著?」

  「據說是廣州府四峰書院的一個舉人,姓范,名氣不大,奴婢不知道他叫什麼。」

  「一個舉人,還是個廣東的舉人,你能知道他叫什麼?那朕倒是要懷疑他是不是給你塞了銀子了。不過能弄出這千里鏡來,也算有本事。」正德皇帝把千里鏡對著遠處望了望,又說,「王守仁也是個有意思的人。當年他給戴銑求情,被劉瑾打了四十廷杖,貶到貴州去了。如今劉瑾死了,他又回來了。朕倒想見見他,聽聽他怎麼講那個格物——」

  他說到這裡,打了個哈欠,又拿起千里鏡望了望天上的雲彩,然後揮了揮手:「明天吧。明天讓他來豹房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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