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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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預料到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講「真知偽知」的時候,他就知道遲早會有人把話頭引到聖人身上。只不過在之前的講學中,來聽他講課的大多是秀才、童生,水平有限,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這一層。而今天的文會上,坐著的卻有不少真正讀過書的人。

  范靖放下茶杯,朝那位秀才拱了拱手:「敢問先生尊姓?」

  「不敢,學生姓陳,名恪,字守誠,南海縣人。」那秀才躬身回禮,態度恭謹,眼神卻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好打發的。

  范靖點點頭,略一沉吟,開口道:「陳先生問得好。這個問題,其實也正是『格物致知』最關鍵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諸位都是飽學之士,范某不敢妄言。今日所言,不過是個人的一點心得,若有不當之處,還請諸位指正。」

  這套開場白是他從後世的學術報告裡學來的,先把自己放低,給對方留面子,然後再該說什麼說什麼。果然,在場的士人們聽了,紛紛點頭,氣氛也緩和了幾分。

  「陳先生方才問,聖人之言,是否也要親自格物驗證。」范靖轉向陳恪,「要回答這個問題,咱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聖人之言,說的到底是什麼?」

  陳恪一愣:「自然是天理人倫之道。」

  「不錯。」范靖點頭,「那麼天理人倫之道,能不能格物驗證呢?」

  陳恪皺起眉頭,正要開口,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舉人搶先道:「范先生此言差矣。天理人倫,豈是『格物』所能驗證的?天理在人心中,人倫在綱常里,這些是靠聖賢的教誨和內心的體悟來領會的,與測量、計數有何相干?」

  這人的語氣不大客氣,但也不算咄咄逼人。范靖認得他,是潮州府的一位周舉人,據說在本地頗有文名,考過兩次會試都鎩羽而歸,便索性在家鄉教書,不再應舉了。

  「周先生說的是。」范靖道,「天理人倫,的確不能用量尺、桿秤來驗證。但是,咱們不妨先把『格物』的『物』,分一分。」

  他伸出四根手指。

  「聖人之教,范某以為,大致可以分為四類——」他屈下第一根手指,「第一類,是關乎天道的,比如日月星辰的運行,四季寒暑的更替,萬物生長的道理。這些,聖人『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正是從天地萬物中格出來的。」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第二類,是關乎人倫的,比如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些是聖人從人情物理中總結出來的,關乎的是為人處世的道理。」

  「第三類,是關乎治道的,比如如何任官、如何理財、如何斷獄。這些是聖人從治國理政的實踐中歸納出來的。」

  「第四類,是關乎自身修養的,比如三省吾身,克己復禮,慎獨。這些,是聖人對內心世界的體察。」

  范靖放下手,看向周舉人:「周先生大約早已聽出來了,這四類聖人之教,只有第一類,是可以直接通過觀察天地萬物來驗證的。而後三類,關乎人事,其中的道理,能不能驗證呢?也能驗證,只不過驗證的方式有所不同。」

  「怎麼個驗證法?」陳恪追問。

  范靖微微一笑,轉頭看向在座的眾人:「諸位讀《論語》,讀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覺得有道理嗎?」

  眾人紛紛點頭。這是聖人之言,誰敢說沒道理?

  「那諸位是怎麼知道它有道理的呢?」范靖追問,「是天生的就知道?還是因為諸位在與人交往的時候,被人強加了不情願的事情,心裡難受,於是知道這句話是對的;又或者遇上體諒人的朋友,不把為難的事推給你做,你心裡溫暖,於是更相信這句話的分量?」

  廳中安靜了片刻。

  陳恪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緩緩道:「范先生的意思是……我們其實已經在用自己的經驗,來驗證聖人的話?」

  「正是。」范靖道,「所以聖人之言適不適用於自己,是可以驗證的。只不過這種驗證,不像日升月落那樣人人可見,而是關乎切身的體驗。所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只能用自己的心去驗證它。但自己的心合不合適做標準?未必。而孔夫子、孟夫子,乃至朱夫子,論這些道理的時候,靠的也不過是兩樣東西。一是觀察,看世道人心如何。二是反思,把自己放到那個境地里去體會。這兩樣合在一起,其實就是對人心的『格物』。只不過人心幽微,不比天地萬物那樣明白可見,所以更容易生出分歧來。」


  「所以——」他轉向陳恪,「陳先生方才問,聖人之言是否需要親自格物驗證。我的回答是:聖人說的話,如果關乎天道的,你可以通過觀察天地來驗證;如果關乎人倫、治道和修身,你可以通過自己在人世間的生活去驗證。驗證過了,聖人之言就成了你的真知;沒有驗證過的——恕我直言——不過是記在腦子裡的聖人說過的話罷了。比如說岳王廟前面跪著的那個秦檜,他也是讀過聖賢書的,還高中進士。但是他真的知道聖人的教誨嗎?」

  這話一出,周舉人的臉色變了一變,但一時又想不出如何反駁。倒是坐在角落裡的那個福建來的林鴻,忽然開口了。

  「范先生高論。」他站起身,朝范靖拱了拱手,「不過學生有一個疑問,想請范先生指教。」

  范靖心中一動。

  這位林鴻,在剛才的宴席上一言不發,范靖差點忘了他的存在。此刻忽然開口,語氣平淡,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終於聽到了值得開口的話題。

  「林先生請講。」

  「先生方才說,」林鴻緩步走到廳中,「天理中有可測量的,有人心難測的。請問先生——人心之理,與天地之理,是同一種理嗎?」

  這個問題比陳恪的那個更深了一層。

  范靖微微眯起眼睛。他意識到,這個林鴻不是一般的讀書人。能問出「人心之理與天地之理是不是同一種理」的人,要麼是真正思考過這些問題的,要麼是——

  「若是同一種理,」林鴻繼續說下去,「那麼測量天地的『數』,也可以測量人心嗎?若不是同一種理,那麼格物的方法,只適用於天地而不適用於人心,人心之理該如何得?先生這『格物致知』的新說,豈不成了半截子的學問?」

  這一問,正好打在了范靖那套縫合怪理論的要害上。

  范靖沉默了片刻。在場的眾人也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林先生問得好。」范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慢了幾分。他一邊說,一邊在腦中飛速地組織語言,試圖把朱熹的「理一分殊」和自己的一點粗淺想法捏在一起,弄出一個能過關的回答。

  「人心之理與天地之理,表現不同。人心有喜怒哀樂,天地沒有。所以,用『數』來測人心,至少現在是不行的。」

  林鴻眉毛一挑,正要開口,范靖抬手示意他讓自己說完。

  「但是——這只是『分殊』的層面。」范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宋儒說『理一分殊』,又說『統體一太極,物物一太極』。天地萬物各自有理,這是『分殊』;然而,千差萬別的理,卻同出一源,這是『理一』。人心之理與天地之理,在『分殊』上固然不同,但在『理一』的層面上,卻有一個共同之處。」

  「什麼共同之處?」林鴻問。

  「都可驗證,都經得起反覆驗證,都不因人而異,不因時而變。」范靖斬釘截鐵地說,「天地萬物如此,人心人事也是如此,這放諸四海而皆準、驗諸古今而不變的東西——就叫『道』,或者說,就叫『天理』。」

  「天理在天地,便是日月星辰、四時寒暑的運行之則,不會因為換了天子就改變,不會因為你是張三它是李四就變了模樣。天理在人心,便是人人都有惻隱之心,看見孩子掉進井裡會心裡一緊。這『心裡一緊』,便是人心可驗證的地方——只要是個心智正常的人,不管你是哪國人、什麼出身、讀過論語還是大字不識,只要是人,都會一緊,這就是人心中的天理。」

  他看了一眼林鴻,繼續道:「宋儒說理一分殊,又說『統體一太極,物物一太極』。林先生方才問,天地之理與人心之理是不是同一種理。范某的回答是:在形式上,它們不同;在本源上,它們是一致的。都經得起驗證,都放諸四海而皆準,這就是相通的,這就是天理。」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語調變得犀利起來:「方才守誠兄問,聖人之言是不是也需要驗證。我就沿著這個話頭再往深處說一句——如果不能驗證,那它就未必是天理。」

  此話一出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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