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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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少女心事

  夜風微涼。

  老陸修造坊的樓頂上,陸鳴岐毫無形象地呈個大字平躺著。

  他望著頭頂那輪皎潔的明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真特麼累啊。

  過去的這幾天,從備戰潛龍牒會,到絞盡腦汁地搗鼓擷光靈圭的留影陣紋,他就像個連軸轉的陀螺。

  可即便此時四肢百骸都泛著酸痛,他卻覺得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沈令儀著一襲清麗的白裙,雙手環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身旁。

  不是陸鳴岐偷看她的時候了,反而是她會時不時偏過頭去看陸鳴岐,手指微微攥緊,仿佛是在緊張什麼。

  可陸鳴岐卻像是毫無察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腦子裡回想的全是白日裡百藝坊那堪稱瘋狂的景象。

  今天百藝坊的生意,只能用爆了來形容。

  慕名而來的人潮幾乎把老陸家的門檻給踏破,他們連夜趕製出來的八十塊擷光靈圭,在中午擺上櫃檯的一瞬間,就被仙民們一搶而空!

  為什麼會這麼搶手?

  除了《江潯日報》那篇極具煽動性的訪談和開創性的留影功能加持外,最根本的原因只有兩個字—便宜。

  如今市面上賣得最火的西靈圭,一塊至少得賣三千天元。

  可他們做出來的光靈圭,定價只要九百九十九天元!

  連西靈圭三分之一的價格都不到,卻多了一個能傳送畫面的神仙功能!

  這不遭到瘋搶,反而說不過去了。

  但這九百九十九的定價,其實也不是虧本買賣。

  這八十塊光靈圭,當然並非什麼精細打磨的全新造物。

  傳訊陣基部分就是用的陸南行修好的那批,其餘大部分材料,全是百藝坊的街坊鄰居們平日裡從廢棄法器上拆解、置換下來的存貨。

  至於光功能最核心的留影石和留影陣盤,則是通過錢有義那邊的渠道,大批量拿的現成散件。

  畢竟寶器軒的主要營生就是靠賣映影環,對留影相關的進貨渠道熟得不能再熟,拿貨價低得令人髮指。

  東拼西湊的低廉成本,這才誕生了這批成本極低、功能卻毫無閹割的「初代光靈圭」。

  陸鳴岐是個真老實人,深知做生意信譽為本的道理,絕不是因為陸南行在旁邊盯著。

  面對今日湧入鋪子的狂熱顧客,他完全沒有避諱這批玉圭是拼裝貨的事實。

  他大大方方地給所有人交了底:這批九百九十九天元的光靈圭,用的大部分都是二手置換材料,完全是成本價回饋江得。

  他之所以這麼做,單純是為了向大家證明一他陸鳴岐昨天在報紙上吹的牛是真的,這能傳送畫面的玉圭,他真的做出來了!

  不僅說,他還當著全街人的面,和遠在益工坊寶器軒的祁未央現場連線,成功將那邊的畫面實時投映在了提前準備好的黑幕上。

  陸鳴岐還當眾許下承諾:

  今日購買了這批初代光靈圭的客人,等日後工坊流水線做出來的正式版上市,還可以拿舊版來等價置換新版;若是不想換,那隻要信得過他陸鳴岐,完全可以把這刻有他親簽的初代版本留作收藏。

  後者在現階段當然沒什麼吸引力,但前者無疑讓客人們敢於大膽消費,畢竟在傳訊玉圭領域九九九真的很便宜了。

  想到這裡,陸鳴岐更堅定了祁姑娘是個人才的評價。

  這招提前造勢與飢餓營銷的雙重套路確實是他給出的宣傳策略,但具體執行層面卻幾乎是祁姑娘一手操辦。

  沒有她,陸鳴岐今天可能只能張著口在這兒空講,宣傳效果勢必大打折扣。

  只因按照天工司的條律,任何一件嶄新的法器想要上市售賣,都必須先向天工司報備,走完漫長而嚴苛的檢測流程。

  畢竟天工司得確認你這東西不是什麼殺傷性法器,或者會不會用著用著突然爆炸。

  七天的時間,換錢有義也來不及從零開始搭建生產線,更別提走完這些審批批文。

  於是祁未央敏銳抓住了律法中的盲區——天工司的這項條律只約束新法器,卻不管二手法器的置換與拼裝修造。

  只要陸鳴岐咬死這是用廢舊法器改造的二手工藝品,那這買賣就完全合規合法,當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也是因此,光靈圭才能做到一邊去走審批流程,一邊還能放出樣機在市面上擴大影響。

  畢竟眼下借著潛龍牒會的熱度,正是陸鳴岐聲名最盛之時,也是將他背後「擷光」二字打出去的最佳時機,絕對不容錯過。

  但祁未央做的還不止於此,她還花大價錢砸通了《江潯日報》的門路,堂堂官方邸報才會特意給一個剛剛出頭的學生做這麼大的專訪。

  陸鳴岐這才有機會說出那番大言不慚的言論,將他與擷光靈圭硬生生塞進了全江潯仙民的視野里。

  這就是資本與才智結合的力量啊。

  陸鳴岐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胸腔里跳動著前所未有的野心與暢快。

  「世兄在想什麼?」

  少女終是忍不住主動開口了。

  「我在想擷光靈圭能不能大放異彩。」陸鳴岐雙手枕在腦後,「百藝坊可就指著這東西擺脫冷清呢。」

  「可是今天那些沒有買到的顧客,不是已經有許多人預定了嗎?」沈令儀困惑地問。

  「沒那麼簡單的,這事兒還得看祁姑娘與錢老闆的能耐,好在是我們占據了先機。」

  「我不太明白。」沈令儀說。

  陸鳴岐便耐心地為她解釋:「稀罕的不是留影陣如何加入到傳訊玉圭中,這陣紋改起來其實一點不難,稀罕的只是這個想法。

  「如今外地那些本來就造傳訊玉圭的工坊,聽聞了我這個創想,一定會想辦法拿到我的陣紋迴路,或者自己想一套,進而在自己的玉圭中也加入這樣的功能。

  「倘若光玉圭不是第一個出現在市面上的正式成品,吸引力勢必銳減。

  「甚至占據先機也不一定就穩了,我們不能只做一次買賣,眼光也不能只放在江得這小地方。」

  話罷他又笑了笑:「好在是祁姑娘說江潯本地沒有製作玉圭的工坊,江潯仙督府、天工司的仙官聽聞了我們的想法後均是大力支持,審批什麼的都很快。」

  沈令儀頷首,忽而道:「可是世兄能想出這樣絕無僅有的點子已經很厲害了不是嗎?

  西靈圭的陣師這樣厲害都沒有想到這個點子呢。」

  陸鳴岐卻撓撓頭,謙虛道:「想出點子算什麼厲害,真正厲害的還是得掌握別人無法掌握的技術,就像那三代西靈圭中的識珀。

  「所以我們這擷光靈圭想活下去、活得好,還是得有別人無法復刻的東西。」

  「就連西天庭的陣師也無法復刻嗎?」

  「當然,世兄可是有志向的,我在報上說的可是真心話。」

  「我當然相信世兄。可是世兄不是想出了一個陣道上驚世駭俗的理論嗎?不可以用在這裡嗎?」沈令儀又問。

  「還是太不成熟了呀————之前花了兩天才琢磨出來的傳訊陣基就已經壞掉了。不過驚世駭俗的東西哪裡是那麼容易成功的呢?」

  之前用陰陽陣紋理論刻的傳訊陣基,現在就只會重複一句「哈哈哈成了!道爺我成了!」,簡直像個瘋子一樣。

  不過陸鳴岐的心態還是很好的,他只是一個陣道初學者,他還有很多很多東西要學。

  若真的能一次功成,倒不顯得他是天才了,反而是顯得天下陣道像個玩笑。

  所以,現階段他只要知道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就足夠了。

  他又笑笑,如今的他早已冷靜下來,不復剛發現一條嶄新大道時那般激動盲目了,更現實的問題就橫亘在他眼前:「況且驚世駭俗的東西做出來,保不定是福是禍呢,我還是別太早拿出來招搖好了。

  只能說任重而道遠吧,等我成功那天你再誇我厲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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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兄現在就已經很厲害了。」

  沈令儀忽然轉過臉,清澈的眼眸里透著股異乎尋常的認真。

  陸鳴岐下意識地打了個哈哈,仍是謙虛道:「灑灑水啦,要說厲害,那也得是你厲害啊。年紀輕輕就早早拜入上宗,一柄劍壓得多少同輩抬不起頭,我只能說是在小打小鬧。」

  話音落下,樓頂上卻忽然安靜了。

  沈令儀把頭轉了回去,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不說話了。

  她莫名有些生氣。

  其實她從小到大一貫是極少生氣的,更別提是對陸鳴岐生氣。


  可這一次,胸腔里就是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在橫衝直撞。

  為什麼生氣呢?

  她自己也覺得有些沒道理,世兄為人謙遜,不驕不躁,這分明是極好的品性,自己有什麼好氣的?

  可是————她是真的打心底里覺得世兄很了不起啊。

  遠比她這個成天只會枯燥握劍、揮劍的修士要厲害千百倍。

  世兄怎麼就不肯坦然接受她的誇讚呢?

  反而還要固執地說她厲害,好像是在客套和敷衍一般。

  可是世兄真的是這個意思嗎?

  她不知道,就好像有一個更深的緣由,讓她單純想要找個藉口對世兄生氣而已,而這就是那個藉口。

  反正從介紹蘇姑娘給自己認識開始,再到那本不正經的書,再到現在,世兄真是越來越容易惹她生氣了。

  少女的心思百轉千回,最終只是將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夜風依舊在吹。

  樓頂上的氣氛依然很安靜。

  但陸鳴岐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雖然他們倆從小就是這樣各自安靜相處的,聽風看月,各做各的事。

  但青梅竹馬十年沉澱下來的默契就在於此,陸鳴岐總能分辨出「悠閒的安靜」和「生悶氣的安靜」之間那微妙的差別。

  借著皎潔的月色,他瞅見少女微微鼓起的側臉和緊緊抿著的唇角。

  這是真生氣了。

  他不明緣由,但禮物早就準備好了,手像變戲法似的在懷裡掏了掏。

  「喏。」

  一個物件遞到了沈令儀的眼前。

  少女下意識地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塊通體雪白的玉圭。

  這玉圭足足比巴掌還要大上一圈,製作也不算精美,甚至能稱粗糙。

  「答應給你做的玉圭。」

  陸鳴岐看著少女微怔的臉龐,含笑道:「這段時日,辛苦沈教習對學生的無私栽培了,這件小禮物算是束修,還望教習笑納」」

  。

  沈令儀呆呆地看著遞到面前的玉圭,又看了看滿臉笑意的世兄。

  心底那點若有若無的悶氣,在這一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泉水般咕嘟咕嘟往外冒的無盡歡悅。

  「怎麼不接過去?不過因為是我擠時間親手做的緣故,這擷光靈圭原型機確實有點臃腫,你要是嫌笨重,還是等祁姑娘找工坊做正式————」

  沒有等陸鳴岐說完,少女就已經把禮物收下了。

  「可是世兄親手做的玉圭只有這一個不是嗎?」少女笑著說,「我很喜歡。」

  好吧,有兩個,但那個沒有留影功能不能算————少女又默默想著。

  陸鳴岐當然也不會傻到去提醒這種事,送蘇杳查那個從頭到尾都是組裝的,確實不能算————他也這樣默契地想著。

  「有了玉圭一樣要認真練劍啊,不然柳姨會怪我的————」

  忽然間,陸鳴岐也有些不知該說什麼了,只能說些可能性渺茫的廢話。

  「嗯,我會的。」

  沈令儀莫名也感到有些尷尬,這樣的情緒很少出現在她與世兄之間。

  她突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似乎有些太直白了,正是那句話把兩人的氛圍烘托到了一個讓她陌生的地方。

  她的臉頰微燙,江潯的夏天怎麼這麼熱啊————她在心裡小聲埋怨。

  恍惚間,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想生世兄的氣了。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她明明都說過如果世兄拿到潛龍玉牒就會給他獎勵。

  為此她緊張了一整天,可世兄從昨天起就隻字不提這件事,仿佛對這個獎勵就一點不感興趣一樣————

  對她也絲毫不感興趣嗎?

  可身為劍修的她終究不是期期艾艾的人。

  「世兄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少女終於問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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