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這你怎麼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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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漸深。

  平日裡總是敲擊聲不斷的廢品坊,今夜難得地安寧。

  老頭子陸南行今天高興壞了,破天荒地翻出珍藏的兩壺好酒,拉著隔壁的鐘爺對飲了小半夜。

  至於正頭疼著的陸鳴岐,硬是半口都沒給蹭上。

  老頭喝得快,醉得也快,舌頭還沒捋直就癱在竹椅上鼾聲如雷,最後還是陸鳴岐把他背回了屋裡。

  安置好老人,陸鳴岐收拾了碗筷,洗過澡,才回到自己房間。

  他先取下桌燈的燈罩,幽暗的屋子霎時亮堂起來。

  逼仄,破舊,卻被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兒填充得滿滿當當。

  桌燈的底座是一隻報廢傀儡的斷臂,指尖捏著一枚聚光石,正散發著溫潤的光。

  他又推開窗,夜風拂過,窗台前那串用飛劍殘片打磨成的風鈴,盪出一陣清冽的鐵器共鳴。

  陸鳴岐躺倒在床,隨手摸過一個小物件把玩。

  那是只用錯落齒輪拼裝成的機械青蛙,擰緊發條還能勉強蹦躂兩下。

  這當然算不上是什麼高超的手藝,陸鳴岐將青蛙放回桌上,又順手打開了旁邊那個以巽風陣為原理的風扇,吹散了初夏的幾分暑意。

  是的,這個世界也有風扇。

  而且還不是那種拉伸式的機械扇,是靠靈石驅動,以靈氣替換人力,以陣法替換拉繩,實現全自動運轉的風扇。

  除此之外,甚至還有類似冰箱、火灶、洗衣機的存在,只不過它們一切都是靠靈氣驅動。

  剛覺醒前世宿慧時的陸鳴岐都覺恍惚,這些似是而非的產物完全能稱一句靈氣科技,只不過此方世界沒有科技這個說法,而是稱之為修仙百藝。

  修仙百藝的蓬勃發展,帶動了東天庭的蒸蒸日上;東天庭的日益強大,又給百藝提供了穩定的進步環境。

  兩者相輔相成,共同造就了修仙界的繁榮昌盛。

  而在百藝之中,陣道與機械術更被譽為天庭發展基石中的基石。

  在廢品坊長大的陸鳴岐,自小便在這一堆報廢的「基石」里打滾,最愛琢磨這兩道。

  那些尋常修士眼中毫無價值的磨損殘渣,則被他重新賦予了微弱的生命。

  這既是他十八年來帶點孤單的自得其樂,也共同構成了這個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陸鳴岐盯著天花板發呆,隱約還能聽見爺爺那震天響的呼嚕聲。

  熟悉的環境總是讓人分外安心,陸鳴岐沒覺得吵,反倒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翻了個身,伸手從柜子里摸出一塊蜂蜜糖。

  塞進嘴裡,甜意化開,他閉上眼睛,開始梳理這段時間的收穫。

  州試考取造士,見星儀式一次成功,開光境的門檻已經跨過。

  如今的他不僅擁有神識,還能做到一件鍊氣境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鍊氣入體。

  想要煉化靈氣為己用,關鍵在於打通自身經脈與竅穴。

  但絕大多數人出生之時,八脈均是堵塞狀態。而鍊氣境的核心目標,就在於打通任督二脈及其上的五十二處竅穴。

  因此,整個鍊氣境其實都沒辦法真正將靈氣留在自己體內,只是不斷地靠引導外界靈氣開拓經脈、強健體魄。

  只有到了開光境,任督二脈俱通,才能形成一個小周天循環,將靈氣送往丹田之中累積。

  而開光境的目標之一,便是打通全部八脈,將小周天循環擴展至大周天循環,只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想到這裡,陸鳴岐有些按捺不住,立刻就開始引導周身的靈氣。

  一呼一吸之間,小周天循環趨於穩定。

  天地間彌散的活性靈氣被高效地牽引而來,穿過皮肉,沿著貫通的五十二處竅穴順流而下,最終在空蕩的丹田深處積累。

  這種完全掌控自身微觀秩序的感覺讓人沉醉,陸鳴岐心中暗喜,卻知自身進步絕不僅在此處。

  「老己,檢測當前系統算力水平。」

  「好的,正在評估硬體升級反饋……」

  「由於用戶成功破境至開光一重,眉心星竅開啟,神識初萌,本地大模型底層硬體載體得到質變級躍遷。


  「當前可用並行線程數提升:400%。緩存空間擴大:2倍。注意力機制收斂速度優化:260%。

  「系統已具備在中短時間內執行多任務並行推演的能力,不過當前算力儲備不足,建議用戶及時休息哦。」

  看見回答的陸鳴岐,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這簡直就是鳥槍換炮啊!

  果然修行境界的提升,也會對老己帶來質變。

  以後餵養數據、訓練模型的速度,都將呈指數級增長!

  然而陸鳴岐卻無法沉浸在狂喜之中,他越喜,那顆黑星的存在就越讓他如坐針氈。

  自己尚有光明的未來,怎麼也不能栽在這顆本命星上。

  他收斂思緒,深吸一口氣,再度將神識沉入識海。

  識海中央,那個龐大而死寂的球狀輪廓依然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面對這個不可觸及的存在,陸鳴岐下定決心,一定要展示領土主權!罵回來!

  神識立刻化作一道試探性的波動,在識海中輕輕迴蕩:

  「那個……能聽到我說話嗎?」

  「……」

  「餵?今天是你說話了嗎?」

  「……」

  黑星表面的墨霧緩緩翻湧,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陸鳴岐有些惱火,心想這是你逼我的!非得噴你不可!

  「咳咳……既然建立了星命相照,我們好歹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聊聊?」

  依舊沒有回應。

  陸鳴岐這下是真怒了。

  「別他麼裝死!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玩意兒,但這裡是我的識海!你若繼續這種態度,到時候大家玉石俱焚,誰也別想好過!」

  墨霧微微翻湧了一下。

  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陸鳴岐等了半天,確認對方始終沒有開口,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你到底是睡著了還是不想理我?」

  「我知道你聽得見。」

  「你到底想怎樣?」

  「你他喵的不會是個見不得人的災星吧?」

  陸鳴岐無數次嘗試溝通,那道不耐煩的女音卻從未響起。

  直到逐漸疲乏,陸鳴岐只能無奈地退出了識海。

  睜開眼睛,他盯著天花板上那些用螢光粉畫出的粗糙星圖,心裡亂糟糟的。

  「老己,幫我分析一下識海里那顆黑星。」

  話音未落,陸鳴岐又立馬補充上了限定詞:

  「要求絕對恪守事實本源,不許使用模稜兩可的猜測語詞。遇到認知盲區直接聲明,並給我一份可行的解決方案。」

  他太清楚AI的通病了。

  如果不加上這條限定句,老己很可能會為了給出一個看似合理的答案,而憑空捏造出一堆看似高深莫測、實則毫無邏輯的答案來忽悠他。

  這也就是常說的大模型幻覺。

  「指令已確認。深度思考中……」

  「比對歷代星理學說,比對星象學課本……檢索不到任何關於『無光黑星』、『具象化意識』及『主動切斷連結』的本命星記錄。」

  「推演終止。」

  「我必須遺憾地告訴用戶,當前資料庫存在嚴重的數據缺失,無法解析目標天體的本質與意圖。

  「針對當前盲區,系統建議用戶持續靜默觀測,並擴充資料庫。

  「必要時可以向高階修士進行諮詢,但需評估暴露自身異常的風險哦。」

  「行吧,說了等於沒說,但也只能這樣了。」

  陸鳴岐揉了揉太陽穴,他也知道這個問題老己大概率回答不了,否則也不至於限制老己出現幻覺了。

  說到底,他也就是問個心安。

  既然眼下搞不清楚這顆黑星的底細,那就只能從長計議。

  好在貧窮給了他一種樂觀的豁達——既然如此,還是先吃飯吧。

  這兩天確實給他累壞了,晚飯時也沒什麼胃口,導致方才一番折騰,又給他整的肚子咕咕叫。


  他翻身下床,輕車熟路地拉開床頭的破舊木櫃,在最底層的隔板縫隙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三枚天元。

  「考取造士,又見星成功,是該買點夜宵犒勞犒勞自己了。」

  將錢妥帖地揣進貼身的衣兜里,陸鳴岐推門走出了廢品坊。

  今時的人們照物不再需要使用火燭,因此江潯城也並不會因為夜深而陷入死寂。

  廢品坊隔壁隔著兩條街,便是城裡極負盛名的花潯夜市。

  修仙百藝的普及,將這座城市的夜晚點綴得極具煙火氣。

  街道兩旁,刻著微型聚光陣的招牌將整條街照得生輝;幾家生意紅火的攤位前,靈氣驅動的風箱正呼呼作響,滾滾白氣裹挾著肉香在夜風中瀰漫。

  陸鳴岐含笑走入其中,只覺身心都被治癒。

  他徑直走到街角那家最熟悉的「老牛雜湯麵」攤前,吆喝道:

  「老闆,來碗大份的牛腩面,多加蔥花,再切一碟鹵肺片!」

  「好嘞!喲!是鳴岐啊?州試放榜了吧,考得咋樣?」胖老闆一邊利索地甩著麵條,一邊笑呵呵地搭腔。

  「還行,運氣好,混了個造士。」

  「喲!有出息!老哥給你多加兩塊牛筋!」

  熱騰騰的麵條端上桌,陸鳴岐咽了口唾沫,立刻扯來竹筷,大快朵頤起來。

  在享受美食的短暫時光里,他徹底放空了大腦。

  什麼老己的算力,什麼不知底細的黑星,全都被他拋諸腦後。

  直到最後一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才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唯有美食與苟活不可辜負啊。」

  他愜意地感嘆了一句,隨後站起身,手習慣性地探入衣兜,準備將那三枚天元掏出來結帳。

  然而,手指在兜底摸索了一圈。

  空的。

  陸鳴岐臉上的愜意瞬間僵住。

  他不信邪地將整個兜底翻了過來,又在身上其他的口袋裡一通亂摸,甚至連袖口都沒放過。

  沒有,什麼都沒有。

  「見鬼了……難道掉路上了?還是被人偷了?不可能啊……」

  陸鳴岐腦子開始飛速回放剛才走過的路段,尷尬地站在攤位前,不知該如何跟老闆解釋。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腦海深處,那道他期待已久的女音再度炸響。

  清亮、暴躁,這次還有一種忍無可忍的嫌棄。

  「你他媽才是災星!」

  ……

  翌日,天光大亮。

  陸鳴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腦袋昏沉沉的。

  昨晚從夜市回來後,他幾乎一整夜沒合眼。

  當時老闆見他翻遍全身掏不出半個子兒,非但沒惱,反而笑稱是給他的慶功宴。

  賒著一碗麵的恩情回到家後,陸鳴岐就一頭扎進了識海。

  「姑奶奶?」

  「大仙?」

  「要不您再罵兩句?」

  任他在識海里軟硬兼施、威逼利誘,黑星只是沉默地懸浮著,就是沒有半點回應。

  直到後半夜,陸鳴岐徹底扛不住了,神識開始渙散,這才沉沉睡去。

  望了眼指到午時末的星晷,他嘆了口氣,趿拉著鞋走到水盆邊,用冷水胡亂洗漱了一番。

  回到堂屋時,他一眼便看到了壓在茶碗底下的一截紙條。

  「鳴岐,城東秋菊洗衣坊的水閥壞了,我去看看。底下壓著兩百天元,你拿著。

  「收到你柳姨的信了,令儀今天告假,說要來江潯找你玩,等人家來了你帶她好好轉轉,別摳摳搜搜的。

  「——你爺。」

  陸鳴岐拿起那兩張印有七星圖的百元紙鈔,卻注意到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更加潦草:

  「見星的事,爺爺高興。別想太多,該花就花。」

  陸鳴岐心頭一暖,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酒桌上無法訴諸於口的話,那固執老頭便訴諸筆端。

  然而陸鳴岐又怎能心安理得的不去多想,那老頭宿醉一宿,今天卻一大早就扛著工具箱出去幹活了。

  「總不能還靠這老頑固養著……」

  陸鳴岐小聲嘟囔了一句,將那兩張紙幣仔細對摺,鄭重其事地塞進了裡衣口袋,甚至還用力拍了兩下,確認它安穩地貼在心口。

  至於令儀……

  陸鳴岐嘴角微微上揚。

  沈令儀是他從小玩到大的世妹,比他小一歲,東華州人,但每年寒暑假都會來江潯找他玩。

  只因令儀的母親與他亡故的父母是至交好友,所以才想兩家的孩子也能打好關係。

  好在兩個孩子雖然都有些孤僻,但卻意外的很合得來。

  令儀家境優渥,卻一點也不嫌棄這裡髒亂,反倒覺得那些稀奇古怪的零件很有意思。每次來,都會纏著他用廢棄材料做點小玩意兒帶回去。

  算算日子,上次見面還是她來拜年,一晃都快半年了。

  也不知道這丫頭長高了沒有。

  陸鳴岐想著想著,心情好了不少,他走進廚房,熟練地激活了灶台底部的炎火陣。

  隔夜的冷飯混合著靈羽雞下的蛋,在鐵鍋里翻滾出金燦燦的光澤。

  生活雖然不算富饒,但至少也能大口吃飯。

  一邊吃,他一邊在心裡盤算。

  兩百天元。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能買兩百多斤大米,能買四十斤豬肉,差點的風扇能買兩個。

  但直接花掉太蠢了。

  距離令儀來江潯估計還有兩天,如今的他暫且不必再為了州試發愁,老己的算力也有了提升,是該考慮考慮賺錢的事情了。

  那麼這兩百天元,得當成他的啟動資金來用。

  想到這裡,陸鳴岐躍躍欲試,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胸口的口袋。

  指尖觸及布料的瞬間,他的咀嚼動作卻驀地僵住了。

  又是空的。

  陸鳴岐猛地放下筷子,一把扯開衣襟,將那個貼身口袋直接翻了個底朝天。

  還是空的!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將這面積不足三平米的廚房掃蕩了整整三遍。

  灶台下、門檻邊、甚至連米缸縫隙都沒放過。

  可還是沒有!

  「這不可能!」

  陸鳴岐倒吸一口涼氣,只覺脊背發涼。

  他從堂屋走到廚房,滿打滿算不過九步路,之後連廚房的門都沒出過啊!

  這錢他麼長腿了?

  還是我被鬼上身了?

  我錢呢?!我那麼大兩張錢呢?!

  就在他心底的荒謬感攀至頂峰時——

  「蠢貨。」

  識海深處,那道熟悉的女音冷不丁地響起。

  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仿佛在看一個滿地找屎的傻狗。

  陸鳴岐如遭雷擊。

  這一刻,所有異常都串聯了起來——

  昨晚麵攤前莫名消失的三枚硬幣。

  今天廚房裡不翼而飛的兩百紙鈔。

  以及這個只有在錢消失時才會詐屍的聲音!

  「老子確實被鬼上身了……」

  陸鳴岐咬牙切齒,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意識到,那顆怪異的黑星不僅會罵人,它他媽的還會偷錢!

  而且這賊就藏在自己腦子裡,這你怎麼防?

  陸鳴岐在識海中咆哮:

  「是你把我那兩百零三塊天元偷了!還給我!」

  那道傲慢女音慢悠悠迴蕩開來:

  「吃了。怎麼著?」

  「怎麼著?你這災星,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還這般理直氣壯!你還要不要臉了!」

  「放肆!」

  女聲驟然轉冷,周遭的識海仿佛在這一刻被某種恐怖的威壓凍結:


  「是你死皮賴臉地非要來找我建立星命相照,我並非受召而來。如今叫你得逞,拿你點微末的供奉,不過是理所應當。」

  陸鳴岐被這套邏輯氣得眼前發黑。

  你丫的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找了啊!

  「那他麼可不是一點微末供奉!你當我找你容易嗎?為了找你,我已經花了五萬了!五萬天元!那是我爺爺半輩子的血汗錢!現在連我最後的兩百你也要搶?!」

  識海里安靜了片刻。

  那道女聲好似是在思考:

  「原來……你供上來的竟是錢嗎?」

  陸鳴岐一愣。

  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叫「原來是錢」?她偷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偷什麼?

  可還沒等他細想,女聲又恢復了那種欠揍的漫不經心:

  「那又如何?你那五萬又沒送進我嘴裡。」

  「你——」

  「吐是不可能吐的。」

  女聲斬釘截鐵,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然後,她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

  「你去多賺點錢。」

  陸鳴岐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去多賺點錢。」

  女聲又重複了一遍,理直氣壯。

  「多賺點,賺得越多越好。」

  陸鳴岐聞言瞪大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他兩世為人,但像眼前這位吃干抹淨還嫌菜少的存在,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然而,就在他準備破口大罵的瞬間——

  「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

  店門口的留音鳥叫喚了起來,將陸鳴岐的意識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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