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你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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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鳴岐確實差一點就吐了。

  他原以為自己的肚子會很撐,沒想到腦子更撐。

  真正的浩瀚星海中,究竟存在著多少星辰?

  沒有人能給出準確的答案。

  大周天星圖作為觀星樓的無上重寶,其最核心的價值,並非它記錄了所有人類可以觀測到的星辰,而是它記載了三垣二十八宿中的一千四百六十四顆正星。

  在這個星辰賦予偉力的世界,正是這些正星,共同構建出了此界的天道秩序。

  但想要對星辰之力有更深的感悟,光靠觀測正星顯然是不夠的。

  因此自二分精度的星圖投影開始,每一分精度的提升,都意味著會出現更多的散星,也意味著更接近真實的星海。

  越真實,也就越危險。

  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圖投影,蘊含的信息量堪稱恐怖。

  再度睜開眼的那一瞬,陸鳴岐就能夠肯定:

  哪怕是見星境圓滿,也不可能把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圖完整裝進識海里。

  讓他沒有第一時間吐出來的,只有一個執念:

  「這麼貴的自助餐,吐出來我不白吃了嗎?」

  好在他並沒有打算只靠一腔窮人的孤勇通關,對於該如何處理超量的信息,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既然他的目標只是能夠快速辨認自身所處星域,那他根本沒必要將這幅高清畫卷分毫不差地錄入大腦。

  所以在劇痛襲來的第一息,陸鳴岐便果斷給老己下達了指令:

  「老己,放棄原畫畫質,關閉所有視覺光影與材質渲染,我不需要記住這些星星長什麼樣。」

  「啟動注意力機制,以我所處的中極星為原點,只提取這幅星圖里所有星辰的X、Y、Z三維坐標系。」

  「把這片星空,給我壓成最純粹的黑白向量網格!」

  深灰色的光幕上,沒有任何廢話,只有一排排冰冷且極速刷新的底層日誌:

  「指令接收。執行多模態特徵提取……」

  「剔除冗餘視覺數據……三維空間拓撲建模啟動……」

  「進度:1%……2%……」

  隨著抓取的開始,陸鳴岐眼前的世界變了。

  那厚重壓抑的星海在他眼中褪去了外殼,化作了無數個單調的白點與交織的幾何線條。

  對於正常人而言,想要完成如此抽象的思考行為根本是天方夜譚,好在陸鳴岐不正常。

  相較於人腦,AI大模型處理海量數據有兩個顯著優勢——注意力篩選以及並發處理能力。

  前者讓陸鳴岐從血氣方剛的少年郎,搖身一變成了青樓里最冷漠的客人。任憑姑娘們搔首弄姿,他自巋然不動,只記下她們的三圍後便撫衣走人。

  後者則讓陸鳴岐擺脫了人腦單線程的桎梏,他不再是一顆一顆地數星星,而是同時執行大量的運算,並保持結果的高度精確。

  得益於此,一幅可能達到EB級的高清星圖,被陸鳴岐硬生生降維成了一個MB級的向量資料庫。

  這也就是為何他能在短暫的掙扎後恢復平靜,當大腦算力不用再被那些玄妙的星輝與道韻占用時,他甚至還有餘力偷吃甜食。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隨著壁頂的銀光如潮水般退去,陸鳴岐閉上眼。

  「數據抓取完畢。」

  「大周天星辰向量坐標庫,已完全寫入本地存儲。」

  看著光幕上靜謐的文字,陸鳴岐長吐一口氣,這才再度睜眼。

  環顧四周,原本聚集在此的十幾名同窗,如今竟只剩寥寥五人。

  「恭喜諸位通過試煉。」

  季長清淡漠的聲音響起,目光在陸鳴岐身上停頓了一瞬:

  「接下來,隨我入見星大陣。」

  眾人聞言,紛紛掙扎著站起。

  其中最為狼狽的,莫過於陸鳴岐。

  大腦瘋狂運轉的代價,便是他此刻如同發了一場駭人的高燒,額頭滾燙,腳步虛浮。

  馬嘉豪瞥見他這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終是沒忍住唇角的譏誚:


  「看來硬撐到最後幾息才敢睜眼,也沒能保住你的體面。」

  原來他結束試煉時回頭望去,恰見到陸鳴岐閉著眼,故以為對方是靠小聰明才撐到了最後。

  「噤聲。」

  季長清沒有回頭,只是冷冷斥了一句。

  馬嘉豪連忙悻悻閉嘴,暗忖下來時說話這仙官也沒管啊?

  陸鳴岐樂得安靜,順著來時的晦暗甬道拾階而上,回到了地面上那方寬闊的青石廣場。

  按照流程,此時應該是丑時末,等寅時一到便要正式開啟見星大陣。

  只因此時月光已黯、晨光尚遠,是滿天星辰最為清晰的時刻。

  季長清領著眾人緩緩走向廣場中央,早在來時陸鳴岐就注意到,中央矗立著幾尊龐大而古奧的青銅器械。

  一座渾天儀,一架測星晷,還有一面巨大的銅鏡,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渾天儀測星位,測星晷定時辰,銅鏡顯星象。」

  季長清的聲音在夜色下顯得沉冷空靈:

  「此三器,乃觀星樓鎮樓之寶。今日為你們開啟見星大陣,需三器齊動,缺一不可。」

  隨著最後一粒銀砂落入寅時刻度,季長清再度開口:

  「時辰已至。諸生入陣。」

  他展開名冊,將五名學生分別分配至陣眼所對應的蒲團上。

  直到最後一個陸鳴岐,季長清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並未立即指點方位,而是淡淡開口:

  「你,去側殿淨個面,喝點水再來入陣。」

  此言一出,不僅陸鳴岐略感詫異,剛在蒲團上坐定的馬嘉豪更是面露不忿:

  「仙官大人,見星入陣,豈有為一人停頓延誤之理?」

  季長清冷冷抬起眼皮,目光凌厲地回望:

  「你在教我觀星樓的規矩?」

  馬嘉豪的臉瞬間僵硬,再不敢多吐半個字。

  他雖也有背景在身,卻也謹記族老教誨,絕不可觸怒觀星樓這個特殊機構的仙官。

  陸鳴岐默默在心中收回對這仙官不近人情的評價,沒有推辭,轉身快步跑向側殿。

  洗臉,喝水,物理層面的降溫,終於讓他那顆快要燒沸的大腦得到了喘息。

  待他重新走回廣場,在屬於自己的陣眼盤膝坐定,季長清沒有再多言一句,只是默默在器械前布置。

  只見他雙手結出繁複的法印,廣場中央的青銅齒輪爆發出沉悶的轟鳴。

  渾天儀轉動,測星晷亮起微芒,那面巨大的銅鏡驟然向夜空投射出一道貫穿天地的奪目光柱。

  陸鳴岐恍惚一瞬,陣道之玄奇,果真不是他一個在校學生所能想像的,哪怕他的陣道成績在學舍中名列前茅。

  念頭未落,陸鳴岐只覺青石地磚瞬間坍塌,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攫住,猛地往下墜去。

  不是往下。

  是往上。

  是無盡的、浩瀚的、讓人眩暈的往上。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片虛空中。

  腳下沒有實地,頭頂沒有穹頂,四面八方都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深藍。

  星光如碎鑽,密密麻麻地鑲嵌在無邊的夜幕上,近的仿佛觸手可及,遠的則像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每一顆星都在向外散發著某種意志,億萬道意志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前所未見的恐怖——

  在如此宏大的尺度面前,那個渺小的自我意志變得輕飄飄如同幻覺。

  陸鳴岐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發現這個行為毫無意義。因為無論他看向哪裡,星辰都鋪天蓋地,他壓根無處可逃。

  光是站在這裡,站在億萬星辰的注視之下而不崩潰,本身便是一場淬鍊。

  這也就是為什麼星空輿圖如此重要,因為想要搞清楚「我要往哪兒去」,得先搞清楚「我在哪兒」。

  而一旦搞清楚了這個問題,便如在汪洋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至少自我意識有了個錨點,不至於被大海輕易淹死。

  「老己,幫我檢測我在哪片星域?」

  「正在加載大周天星辰向量坐標庫……檢索中……」


  底層日誌顯現的瞬間,陸鳴岐明顯感到頭部一緊。

  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圖終究不是真正的星海,老己必須調用全部的算力,才能在繁多的干擾項中檢索出與周圍星辰相近的拓撲結構。

  經過長久的等待,老己終於生成了答案:

  「當前坐標錨定成功,用戶正處於玄武七宿中的室宿星域。」

  室宿麼……那離三垣還不算遠。

  陸鳴岐穩住心神,他清楚,接下來才是見星真正的關鍵——定向投射魂光。

  據過往報告可知,他生辰八字屬陰,命宮主財,紫微斗數排出的命盤裡,祿存星高照。

  種種星理學說交叉比對,最終得出的結論出奇的一致:他的本命星,極大概率蟄伏在「天市垣」。

  在古時的星象理論中,天市垣常被視為掌管天下財富之所。

  然而諷刺的是,現實中的陸鳴岐只是個窮小子。

  「老己,幫我確認天市垣的方向,請用圖片作答。」

  確認了自身所在,靠地圖尋找目的地就不再是難事。

  光幕上很快生成了一張圖片,與陸鳴岐眼前的畫面重疊,只是多出了一個箭頭,指向了一個幽邃的遠方。

  陸鳴岐在心中敲定方向,緩緩閉眼,回憶起捲軸中的內容:

  鍊氣修士尚未生出神識,無法內視己身,故而只知體內有魂光而不知其形,更難加以控制。

  但眼為神魂之戶,在這個階段,視線就是魂光最重要的載體。

  他驀地睜開雙眼,目光在極度的專注下仿佛化作了實質,筆直地朝著天市垣的方位投射而去。

  隨著魂光的無限延伸,空間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意義。

  陸鳴岐感覺周圍的星空不再是靜止的背景,而是化作無數道絢爛的流光,呼嘯著從他身側掠過。

  在這種近乎靈魂剝離的奇詭體驗中,他的五感被扭曲,感知卻被不可思議地放大了。

  潮濕的悲憫、狂躁的脈動、冰冷的沉默……

  在這些星辰身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情——它們是活的。

  他的魂光在天市垣中穿行,就像是一隻飛蛾闖進了一群古老神明的殿堂,強忍著億萬偉大意志的傾軋,只為找尋當初那尊點化他的神像。

  然而十息過去了。

  半炷香過去了。

  不知道多久過去了。

  陸鳴岐突然感到一陣極其強烈的眩暈,這是精神力透支的徵兆,他的意識已經伴隨魂光飛出了太遠太遠。

  這裡早已超出了老己向量資料庫的邊界,周圍的星辰是如此陌生,它們甚至無法在觀星樓中得到屬於自己的名字。

  原因無它,沒有必要。

  過於遙遠的星辰難以對中極星產生影響,而觀測它們的代價又過於龐大。

  然而即便陸鳴岐走了這麼遠,依舊沒有等來那絲源自靈魂的共鳴。

  「老己,結合本命星匹配結果,給出此次見星失敗的原因分析。」

  「深度思考中……」

  「用戶目前的有效匹配項為0,可能的原因有:

  1:本命星發光強度低於用戶最低捕獲閾值。

  2:本命星仍在未觀測到的星海深處。」

  通俗點說就是,他的本命星要麼太弱,要麼太遠。

  而更常見的情況是二者同時發生,這也正是絕大多數人天資平庸、終身無法見星的根源所在。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按照捲軸上寫明的規矩,他必須主動終止儀式,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這難免讓他感到有些沮喪。

  他當然知道見星儀式本就不是一次功成的買賣,七八次仍未果的也大有人在。

  他的沮喪來源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他隱隱覺得,就算再來十次,就算繼續深入,他好像也找不到那顆獨屬於他的星。

  這種感覺毫無來由,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恰在此時,老己的光幕輕輕閃動,在原先那三行文字的底部,第四行字正緩緩浮現。

  「3:本命星可能已被用戶略過。信號源不在前方探索路徑中,而在用戶身後未觀測的死角。」


  陸鳴岐愣了。

  這行字出現的太慢,以至於他都以為老己的回答已經結束。

  可為什麼這麼慢?

  是因為這條答案需要經過一場漫長而艱難的運算?還是因為他的算力已經見底?

  理智告訴他答案顯然是後者,因為原因3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老己幫助的他不可能漏掉任何一顆散星。

  意識開始飄忽,他仿佛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那位冷麵仙官即將用食指點在他緊鎖的眉心,將他喚醒。

  他真的要離開了。

  但不甘的本能卻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在無垠的太虛中,他緩緩「轉過」了頭。

  只是這一眼。

  他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不是碎裂的裂,是破殼的裂。

  那是一片不起眼的黑暗,卻也是一個輪廓,一個球體,一個存在。

  只是它太暗了,暗到幾乎與空蕩蕩的虛空背景融為一體,暗到陸鳴岐從未意識到在自己的背後有什麼。

  但它一直就在他的背後。

  仿佛失散了十八年的故人,此刻終於站在了他面前。

  然而下一瞬,他的腦海中卻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是一道女聲,清亮,卻透著極度的不耐煩,像是被人從千萬年的沉睡中強行吵醒:

  「你看你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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