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俺不吃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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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個月在關中,當真是刀尖上走了一遭!」

  沈田子將杯中椒柏酒一飲而盡,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泛著幾分酒意,語氣里滿是感慨。

  他雖沒有王鎮惡那般敏銳的洞察力,可赫連勃勃退兵之後,他也曾一個人對著輿圖將這數月來的戰事從頭到尾復盤過。

  結果就是越復盤便越是心驚——倘若沒有劉義真,王買德那一路偏師早已悄無聲息地封死了潼關與青泥,將關中與關東的聯繫攔腰斬斷。再加上胡夏探子在暗處煽風點火,關中各地那些本就首鼠兩端的降將世族,只怕早已盡數倒戈。

  真到了那一步,別說像今日這般春風得意地坐在宴席上飲酒,能狼狽撤回南陽便已是邀天之倖,劉裕不來追責便是恩典了!

  好在萬重青山已過,輕舟正逐流而下。

  雖然正式的封賞詔書尚未抵達,可劉裕受封建宋國、進宋公、受九錫殊禮——這道震動天下的消息本身,便是一道再強烈不過的政治信號。

  正所謂水漲船高,他們這些跟著劉裕從京口一路殺出來的老卒,前程自不必多言。

  沈田子越是琢磨這些事,心中對劉義真的感激便越深。他端起酒杯,鄭重地朝劉義真敬道:「只是往後,還要辛苦安西將軍繼續留守關中了。」

  劉義真聽到這話時,後槽牙分明咬了一下,卻還是將那份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面上勉強維持著平和的笑意:「戍守國門,身死社稷,乃吾之幸也。」

  沈田子表情明顯一愣,隨即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鄭重的欽佩。

  他放下酒杯,正正經經地朝劉義真行了一禮:「安西將軍,果真深明大義!」

  只這一瞬間,滿座將領對自身那光明前途的喜悅之情都悄然黯淡了幾分,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這個剛剛才十三歲的少年身上,目光里不再是上一次咸陽之宴的敷衍與輕視,而是發自心底的嘆服。

  「諸位,珍重!」

  「安西將軍,珍重!他日建康再見!」

  這些曾跟隨劉裕南征北戰的驕兵悍將紛紛舉杯,與劉義真道別!

  元正之宴需守歲,劉義真倒也沒有一板一眼地讓大家正襟危坐只觀歌舞,而是放任眾人各行其樂。

  當即就有將領掏出了從南方帶來的樗蒲賭具,吆五喝六地招呼同袍下注。

  據說太尉劉裕年輕時也曾沉溺此物,甚至因樗蒲傾家蕩產,欠了刁逵社中三萬錢久拖不還,被綁在拴馬樁上示眾羞辱。

  後來還是琅琊王氏出身、前丞相王導之孫王謐慧眼識英雄,用自己的私財替劉裕贖了身,才讓這位未來的梟雄免於牢獄之災。

  所以當王修瞥見劉義真似乎對那五枚木製骰子起了興趣,伸長了脖子興致勃勃地觀摩眾人擲骰喝彩的模樣時,他立刻上前一步,以「主公體弱,不宜熬夜」為由,半請半拽地將劉義真帶離了宴席。

  「長史這是做什麼……」

  劉義真被拽到廊下,滿臉不情不願。

  自從咸陽遇伏之後他便徹底醒悟——什麼牛車馬車,真要趕路逃命,分明是騎馬最快!因此每日苦練馬術,風雪無阻,幾個月下來腰腹間已練出了一層清晰結實的肌肉。他的身板比剛來關中時不知強了多少,哪裡就體弱了?

  王修輕咳一聲,自然不敢如實告知劉義真——當年他爹劉裕差點因為這五枚骰子被人綁在馬樁上抽鞭子,只能委婉勸道:「春起於朝。沈將軍他們是即將南歸的人,自可放縱片刻。可主公還要替宋公完成許多事,新歲伊始,正該收心勵志才是。」

  王修不提這茬還好,一提劉義真愈發煩躁,腳步也不由得快了幾分。

  「不是——長史你說我爹到底怎麼想的?怎麼還把我留在關中?」

  「而且我在這邊做了多少事?可到頭來,不說加官進爵,好歹賞些錢財帛布總不過分吧?結果呢?一文錢都沒見著!」

  王修眼神卻意味深長起來,跟在後頭悠悠問道:「主公莫非忘了宋公信上說的話?」

  「什麼話?呵——」

  劉義真剛想嗤笑,忽然腳步一頓,臉上那副煩躁的神色僵了一瞬,隨即轉過頭來,面帶狐疑地盯著王修:「我說長史,最後那句『汝當勉勵之』,你該不會當真信了吧?」

  「臣沒有。」

  王修嘴上說著沒有,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在這位素來端方的長史臉上實屬罕見。


  劉義真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仰天嘆了口氣。

  「長史,你沒發現嗎?」

  「這話就像是吊在驢面前的那根蘿蔔——看著鮮亮,聞著噴香,可驢走一步,蘿蔔也往前挪一步,永遠夠不著!」

  劉義真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頭,語氣里的埋怨越來越濃:「這位宋公,是不是有點太摳了?我可是他親兒子。」

  憑一句話就想激勵自己繼續當牛做馬?抱歉,這種事,劉義真兩輩子加起來見得實在太多了,根本不打算吃這一套。

  但王修明顯持不同意見——

  「主公身為宋公親子,能討得宋公歡心便是,哪裡需要什麼多餘的賞賜呢?」

  「……」

  劉義真朝著王修翻了個白眼,顯然是有些不想理他。

  「再者,世子好狎昵群小,卻是不少人都知道的實情!」

  但劉義真更是嗤之以鼻。

  說實話……

  劉裕剛送過來這信的時候,他還沒太看懂……當然不是不認識字,而是不知道「狎(音同霞)昵群小」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後來還是王修解釋劉義真才曉得,所謂「狎昵」,便是過於親近而態度不莊重。

  如果劉義真知道自己不是世子,那恐怕還以為劉裕這話是在說自己呢!

  至於「群小」,指的也不是小人,而是出身不高的那些人。

  這在劉義真眼裡是什麼缺點?這分明就是和群眾打成一片啊!

  所以劉義真不覺得自己那個便宜大哥「好狎昵群小」是什麼不好的習慣,反而覺得這位大哥沒有收到世家風氣的荼毒,是個好世子!前途大大的!

  但顯然,此時兩眼發亮的王修明顯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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