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確有太尉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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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東,建康。

  左思《吳都賦》有言:「且有吳之開國也,造自太伯,宣於延陵。蓋端委之所彰,高節之所興。建至德以創洪業,世無得而顯稱。由克讓以立風俗,輕脫躧於千乘。」

  這座矗立於長江東岸、鐘山西側的堅城,自孫吳立國以來歷經數朝經營,已從當年「若率土而論都,則非列國之所觖望」的邊鄙之地,變成了如今衣冠南渡之後的「衣冠保全之所」。

  秦淮河畔,烏衣巷旁,隨處可見身著寬袖長衣、頭戴逍遙巾的士族子弟乘著牛車緩緩行過,高談玄理,辨析佛經,衣袖飄飄間仿佛這亂世與他們毫無干係。

  而在竹籬之側、長干故里,卻又是另一番景象——穿著粗布短褐的尋常百姓行色匆匆,為幾升米、一匹布、半盞鹽的漲跌爭得面紅耳赤,汗水順著黝黑的脖頸淌進衣領里。

  建康城的格局素來是北貴南賤、內富外貧,而位於最北端、最核心處的,自然便是那座巍峨高聳的建康宮城。

  不過此刻宮城之中最熱鬧的,倒不是天子所居的台城,而是台城西側一眾衙署當中的太尉府。

  這太尉府說來也奇——以劉裕今日今日總攬朝綱、都督中外諸軍事的權柄,其府邸竟布置得頗為簡樸,不見雕樑畫棟,只比尋常殷實農家多上幾分規整肅穆。

  從事中郎謝晦踏入府中,腳步輕快,衣袍獵獵,連廊下那些按刀肅立的護衛他都顧不上多看一眼,逕自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偶然撞見這一幕的劉懷慎不由得詫異道:「謝宣明步履如此輕快,莫不是有什麼喜事?」

  劉懷慎乃是劉裕的從母弟,血脈親近。

  此前劉裕北伐後秦,曾以他為中領軍、征虜將軍,將整個京師建康的安危都交到了他手中。

  只是後來他府上出了人命案子,牽連被劾,免官去職,如今只以太尉府中一介白身的名義留居此處。

  他深知如今建康朝局詭譎,各方勢力暗流涌動,已有許久不曾聽到什麼好消息了。此刻見謝晦步履生風,眉梢眼角都帶著掩不住的得意,心中便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那是自然!」

  謝晦倒也沒真將劉懷慎當作尋常白身看待。

  他停住腳步,那張俊秀的面龐上露出一抹賣關子的得意笑容,朝劉懷慎揚了揚袖袍,「懷慎若是心中好奇,不妨與我一同去見太尉。到了那裡,自然便知道了。」

  二人一同往劉裕書房走去。劉懷慎始終落後謝晦一個身位,亦步亦趨地跟著。

  而謝晦出身陳郡謝氏,對這些分寸上的事早就習以為常,甩著袖袍走在前頭,步履輕快也不見等待。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坐榻上,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者正靠坐在木床邊緣,懷中抱著一塊粗糲的大石。

  他低垂著頭,呼吸粗重而緩慢,像是在用那塊石頭汲取著什麼。

  謝晦與劉懷慎進來時,他方才緩緩抬起眼帘,那雙因連日病痛而略顯渾濁的眼睛,透過散落的花白鬢髮靜靜地望著二人。

  「太尉!關中傳來捷報!」

  謝晦微微躬身,雙手將那份軍報高高捧起,聲音里是壓都壓不住的喜悅。

  劉懷慎跟著行了禮,目光卻落在劉裕懷中那塊石頭上,不由得面露憂色:「太尉,可是熱病又犯了?」

  劉裕身邊人都清楚,劉裕征戰許久,身上那些舊傷暗疾一旦發作,便會背上生瘡,渾身發熱……故此劉裕臥榻之時,不能墊著被褥,而是直接要在木床上休息,同時身邊還要放些陰冷之物壓住自身熱病。

  「不要緊。」

  劉裕將那塊已經被體溫焐得微微發溫的冷石放在一旁,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撐著床沿,緩緩直起魁梧卻已略顯佝僂的身軀。

  他將目光轉向謝晦手中的軍報,聲音沙啞而沉穩,「關中?那裡能有什麼捷報?莫不是傅弘之平了略陽的叛亂?」

  「太尉,關中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可是精彩的很那!」

  謝晦展開軍報,略略清了清嗓子,便將劉義真如何祭祀苻堅與漢高祖、如何於咸陽郊外遭遇伏擊、又如何回頭在渭水邊設伏將王買德與赫連璝殺得全軍覆沒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地道來。

  他口才本就極好,這些事情又實在精彩,講起來更是眉飛色舞。

  劉裕那雙原本還有些渾濁的眼睛,在聽到這些事之後,便如一簇被點燃的火把,驟然亮了起來,滾燙得幾乎要灼人。


  待謝晦講到劉義真殺了劉乞,又在渭水邊上當著赫連勃勃的面親手斬下夏國太子的頭顱,最終逼得赫連勃勃燒帳退兵時,劉裕的胸膛劇烈起伏起來,呼吸粗重得像是拉動風箱。

  「……此事當真?」

  他攥緊了膝上的布料,聲音有些發抖。

  「這軍報是由王修親筆所寫。」謝晦將那份蓋了漆印的文書雙手呈上,語氣篤定,「王修是什麼人,太尉難道不清楚麼?」

  劉裕接過那份軍報,卻沒有立刻展開去看。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仰起頭來放聲大笑。

  那笑聲沙啞而暢快,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震得案上的筆墨都微微顫動。

  如此動靜,讓太尉府中的門客下人都不自覺的朝此處看來。

  畢竟,劉裕這些時日,已經許久不曾這般笑過了。

  他一把推開懷中那塊冷石,赤著腳走下木床,幾步邁到劉懷慎面前,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重重攬住了對方的肩膀。

  「車士(劉義真小名)遠勝吾等昔時也!」

  而劉懷慎此時也是滿臉的不敢置信,顯然不相信劉義真能做出這樣的大事!

  可白紙黑字就在眼前,哪裡輪得到他懷疑?

  而無論是王鎮惡、沈田子還是其他人,劉懷慎也都認識,顯然不認為他們會編這樣的謊話來消遣大家。

  再想想他們的十二歲,不是撅著屁股跟人玩樗蒲,就是貓著腰肢幫家人編制草履……這樣的事跡,哪裡能和劉義真相比?

  便是劉懷慎也是情不自禁感慨道:「車士確有太尉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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