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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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死了個人。

  若擱在平日,這事其實算不得什麼新鮮——

  長安城哪一日不死人?或死於饑寒,或死於疾病,或死於不知從哪條暗巷裡捅出來的刀子,一卷草蓆裹了拖出城去,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可這幾日,隨著幾縷來路不明的流言在街頭巷尾悄然蔓延,這個死人的名號竟像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了整座長安城,儼然成了上至公卿下至販夫走卒人人掛在嘴邊的談資。

  「聽說了嗎?那劉乞死了!」

  「劉乞是誰?」

  「你竟不知?便是當今太尉的族弟,安西將軍的親叔父!」

  「嘶——這般人物,怎的說死便死了?莫不是匈奴人下的黑手?」

  「匈奴人?哼,是安西將軍親手斬的!」

  「什麼!」

  不出數日,長安城裡的百姓便都曉得了兩件事。

  其一,那劉乞乃是太尉劉裕的同族兄弟,是安西將軍劉義真的親叔父。其二,他背著自家侄兒搜刮民財、魚肉百姓,貪得無厭,最後被劉義真親自下令,大義滅親,一刀兩斷。

  街頭巷尾的閒漢們將這些事添油加醋,傳出了不知多少個版本。

  有說劉義真親自監斬、面不改色的。

  有說行刑前劉乞哭求饒命卻被劉義真一腳踹翻的。

  還有說那一刀砍下去鮮血濺了三尺高、劉義真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的。

  種種說法越傳越玄,越玄越真,最後竟連劉乞臨死前說了什麼話、劉義真回了什麼話,都被人編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個個當時都在刑場邊上站著一般。

  「那安西將軍,當真是個狠人啊。」

  可出人意料的是,做出這般「殘暴之舉」的劉義真,風評非但沒有因此變得不堪,反而在街頭巷尾的唾沫星子裡多了幾分莫名的欽佩。

  關中本就是漢胡雜居百年之地,風氣與南方迥然不同。

  殺人算什麼?殺的是自己親叔叔又如何?赫連勃勃連自己的岳父都一刀宰了,石虎連親生兒子都屠了個乾淨,哪一個不比劉義真更狠更毒?更別說安西將軍殺人的緣由是為民除害——這便愈發叫人拍手稱快了。

  長安西市,酒肆。

  犬奴趴在窗欞上,踮著腳尖望向未央宮的方向,滿臉通紅地與他爹說著什麼。

  那老東家目光複雜,終究只是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犬奴毛茸茸的腦袋:「看來這回,倒當真是迎來了一位不同尋常的主君。」

  「只是你需記得——人家畢竟是貴人,是主君。往後若再與他相見,卻是不能再像上回那般沒大沒小地玩鬧了。」

  犬奴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又興奮道:「爹,你說安西將軍這般厲害,將來能不能把隴西也奪回來?隴西可是咱們李氏的祖地,若能奪回來,此生去祭拜一番,也算不負先祖了!」

  老東家笑了笑,微微搖頭,可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分明也掛著一絲與兒子如出一轍的期待:「但願吧。」

  ——————

  安西將軍府。

  王修將一封蓋了漆印的信函雙手呈上,正要開口,卻被一陣毫不講究的碗筷碰撞聲擾得忍不住側目。

  只見王買德就坐在劉義真身旁,捧著碗筷狼吞虎咽,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一筷子紅燒肉剛送進嘴裡又忙不迭地去夾下一塊,那副模樣活像是餓死鬼投胎。

  「香!真香!主公這法子果然不騙人,豬肉當真能做出這般滋味!」他含混不清地嘟囔著,連頭都捨不得抬。

  「主公……」王修欲言又止。

  「沒事,不用管他。」劉義真瞥了一眼身旁的王買德,便收回目光拆開了那封信。

  看著看著,他的手指便開始習慣性地輕叩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越來越慢。

  王修察言觀色,低聲問道:「主公,卻是發生了何事?莫非前線戰事不利?」

  「長史自己看便是。」

  劉義真將信函遞了過去,王修接過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眉頭也隨之擰了起來。

  「王鎮惡竟要剛剛從略陽平叛返回的傅弘之部,從陳倉附近渡過渭水,到渭水北岸去?」

  他將信函緩緩放下,面色愈發凝重,「如今渭北儘是夏軍游騎,傅弘之麾下雖有騎兵,可戰馬也不過千餘匹,餘下皆是步卒。讓他渡河,豈不是驅羊入虎口?」


  更讓王修心生不滿的,是王鎮惡在信中除了那道冷冰冰的調兵請求之外,竟沒有附上半個字的謀劃。

  他為何要調傅弘之?渡河之後做什麼?是疑兵牽制,還是決戰後路?要動多少兵,備多少糧,限幾日之內渡完——這一切都付之闕如。

  傅弘之是太尉親封的建威將軍,不是他王鎮惡帳下的偏裨校尉。如此不明不白地要求長安發出調令,屬實有些目中無人了。

  一旁還在大快朵頤的王買德,此時卻像是背後生了耳朵一般,從碗沿上抬起那張油光鋥亮的臉,嗤笑一聲:「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王鎮惡畢竟是天下名將,論及打仗,這天下除了太尉之外,他還能服誰?」

  「即便主公之前專程去了一趟新平,替他祖父王猛立廟配享,他心中對主公或許多了幾分感激——可到了用兵打仗的事上,他怕是終究沒把主公放在眼裡。」

  「……」

  王修忍無可忍地轉過頭去,盯著王買德那張吃得油光滿面的臉,冷聲道,「你在赫連勃勃麾下時,也是這般乖張放肆麼?」

  「自然不是。」

  王買德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抹嘴:「我若在赫連勃勃面前這般說話,他怕是當場便要扣了我的眼珠子,割了我的舌頭。」

  「那你……」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王買德打斷王修的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案上那封來自前線的信函,語氣裡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篤定。

  「莫說是我了,便是那王鎮惡不也是如此?倘若太尉還在關中坐鎮,他王鎮惡敢寫這樣一封沒頭沒尾的信呈到太尉案頭麼?」他隨即又堆起一臉笑容看向劉義真,那變臉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何況主公寬宏大量,有容人之量,肯定不會因這點小事便與我計較。」

  劉義真沒有理睬王買德,只是轉向王修,語氣沉靜得出奇:「他的話雖不好聽,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卻並非全無道理。依長史來看,這道調令,我是下還是不下?」

  王修沒有回話。

  這絕非一道可以輕易決斷的命令。

  傅弘之部剛剛從略陽平叛歸來,跋涉千里,士卒疲憊,正是人困馬乏、歸心似箭的時候。

  眼下這個節骨眼上讓他們掉頭渡河,軍心士氣都是大問題。

  更何況如今關中西面的渭水北岸極有可能已布滿了匈奴騎兵的游騎哨探,讓他孤軍渡河,一個不慎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可另一方面,赫連勃勃兵鋒日益迫近,而王鎮惡畢竟是當世首屈一指的名將。這道令人費解的調令,說不定當真是他謀劃中的一步險棋,只是不便在信中明言。

  這般艱難的權衡,饒是王修歷經沉浮,也不敢輕易做出決斷。

  他沉默了許久,終究只是輕輕一嘆:「這王鎮惡,當真不讓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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