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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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乞踏入宅院,腳步便不自覺地快了幾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著他。

  他徑直穿過前堂逼仄的過道,繞過那面用來遮擋視線、滿是斑駁霉跡的影壁,目光越過庭院裡幾株枯敗的棗樹,牢牢鎖定了後院那幾間從外頭看去毫不起眼的廂房。

  那門僮佝僂著腰,小碎步跑得飛快,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回頭賠笑,將劉乞一路引了進去。

  誰能想到,這處在外頭瞧著與尋常民居一般無二、連門楣上的瓦當都缺了半邊的破落宅院,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廂房門之後,竟是別有洞天!

  白玉杯溫潤如脂,金坐佛拈花微笑,象牙杯紋理細膩,玳瑁椅光澤流轉,兕牛角粗如兒臂,赤金環沉甸甸地壓手……

  各色寶物琳琅滿目,層層疊疊地堆滿了整間屋子,從地面一直摞到梁下,只留下一條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過道!

  那燭火映在這些金玉器皿上,折射出的光芒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直叫人以為誤入了哪處仙家洞府!

  劉乞湊上前去,伸出手在這些寶物上一件一件地摸過去。

  指腹摩挲著玉佛光潔的面頰,掌心貼著金杯微涼的杯壁,眼中滿滿當當的全是那些流光溢彩的倒映,連呼吸都不自覺地粗重了幾分。

  他一邊清點,一邊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沉醉的滿足:「好好好,都在這呢,都在這呢。一樣不少,一樣沒少。」

  他將每件寶物都仔仔細細地核過一遍,這才直起腰來,轉身對著門僮板起了面孔,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與方才在劉義真面前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判若兩人。

  「裝起來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光要墊乾草,還要墊絲綢蜀錦,里三層外三層,每一件都要單獨包裹。我且告訴你,這些寶物若是摔壞了哪怕一個角,主公定然不會輕饒了你!」

  「是,是!」

  那門僮連連點頭哈腰,臉上的諂媚濃得幾乎要順著顴骨淌下來,嘴裡一疊聲地應承著,「劉公儘管放心,小的一定辦得妥妥帖帖,絕不會讓這些寶貝磕著碰著分毫。」

  劉乞滿意地嗯了一聲,又道:「還有,去給我尋幾匹布料來。不用太奢侈華貴,卻也不能太簡樸寒酸。顏色要素淨些,料子要厚實些,你可明白?」

  「諾!劉公放心,小的這就去辦,保管讓劉公滿意。」

  那門僮將腰彎得更低了幾分,臉上的笑容愈發熱絡,像是生怕劉乞看不出他的殷勤。

  隨即他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道,「這些瑣碎小事,哪裡用得著劉公您親自操心?小的在前堂備下了酒菜,還有候著幾名妓女。劉公這一路辛苦,不若先去前堂歇息片刻,賞賞歌舞,解解乏?」

  「哼,算你有心。」

  劉乞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下巴微微揚起。

  之前他在劉義真面前有多卑微,那此刻在這門僮面前便有多倨傲,仿佛不這般便不足以顯出他的身份來。

  劉乞整了整衣袖,踱著方步來到前堂。

  堂中果然早已布置妥當,幾名身段婀娜的女子正垂手侍立在兩側,見劉乞進來,紛紛屈膝行禮。

  劉乞大剌剌地在主位上坐下,隨手攬過一名女子拉到自己懷中,又朝其他幾人揚了揚下巴,語氣里滿是不耐:「奏樂啊!跳舞啊!一個個干站在那裡做什麼,難不成還要我親自請你們?」

  一眾女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渾身一顫,這才慌忙散開,樂師們也倉促地撥動了琴弦。

  可那舞蹈才剛剛起了個頭,上面正被懷中美人嬌笑著餵了一顆蜜餞的劉乞便猛地一拍案幾,扯著嗓子喊道:「錯了!錯了!誰要看你們這些北人的《西涼樂》?給我換成南邊的《西曲歌》!懂不懂規矩?」

  幾名樂師誠惶誠恐地停下手中的琵琶,面面相覷了片刻,才勉強摸索著換了一首南方曲調。

  劉乞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用手指在膝上慢悠悠地打著節拍。

  可隨後他的目光在那些妓女身上只停了片刻,便又勃然大怒,指著為首那女子厲聲罵道:「你們一個個跳的這是什麼?這西曲舞蹈是你們這般跳的嗎?」

  為首那女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霎時間便涌了出來,聲音發著抖:「明公息怒,明公息怒!我等俱是關中的女子,自幼學的便是北地的舞步,哪裡會跳什麼西曲……」

  「還敢狡辯?」


  劉乞像是被這辯解深深冒犯,猛地將懷中那名女子一把推開,霍然站起身來。

  那張素日裡看著憨厚老實的面孔此刻猙獰得幾乎扭曲,他順手抄起案上那隻沉甸甸的漆盒,一步步朝那已經花容失色的領頭女子走去,聲音發狠——

  「不會難道不會去學嗎?連伺候人都不會,那留著你還有何用?」

  他將那漆盒高高舉起,女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周圍幾名妓女早已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紛紛將頭埋得低低的,連看都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就在這時,緊閉的屋門忽然被從外面猛地推開。

  冷風呼地灌了進來,吹得所有人身上一寒。

  劉乞正在氣頭上,以為是那門僮不長眼色地闖了進來,頭也不回便暴怒地吼道:「你們究竟還有沒有規矩?今日我就要替主公好好懲處你們一番……」

  他的餘光不經意間朝門口掃了一下,後半截話便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硬生生地斷在了嗓子眼裡。

  他整個人愣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下一刻,他那雙膝蓋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般,撲通一聲便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整個人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推門而入的劉義真站在門口,逆著外頭的天光,面容卻看不分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劉乞連牙關磕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然後他緩緩地、深深地閉上了眼睛,像是要用這片刻的黑暗來消化眼前這一切。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憤怒,沒有震驚,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失望。

  「劉乞啊劉乞。」他的聲音不高,甚至說得上平緩,可劉乞身子卻抖的愈發厲害。

  「當真是好一個劉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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