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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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他不是在辱罵……」

  「我知道,不過我只是想扇他而已。」

  「……」

  劉義真示意段宏將好似行屍走肉般的赫連璝帶走,而王修此時才正色詢問:「主公當真要殺他?」

  劉義真眉頭微挑,從王修的語氣里聽出了幾分保留的意味:「長史令有他想?」

  「畢竟是夏國太子,若貿然處置,恐怕會斷了日後與赫連勃勃周旋的餘地。」

  王修斟酌著措辭,話說得並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活著的太子和死掉的太子,分量截然不同,牽涉的後果也截然不同。

  兩國之間的關係,總歸是要細細考量,不能隨心所欲,免得牽扯太多。

  可劉義真卻笑著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我隨段中兵學了不少東西,其中便包括胡人的風俗。」

  「胡人和咱們漢人可不一樣,不遵什麼長子繼承。他們那邊奉行的,是『幼子守灶』——年長的兒子分些牲畜牧場早早打發出去自立門戶,唯獨幼子留在父親身邊,繼承帳下最核心的人馬與家業。」

  「赫連勃勃雖然裝模作樣地立百官、建制度,可骨子裡,夏國依舊還是匈奴部落的那一套。」

  「那赫連璝在咱們眼中是夏國太子,但在赫連璝嚴重不過是一個尋常子嗣罷了。不然哪裡會派他來到關中作戰,執行這般險峻的任務?」

  「而且長史難道真的以為,他會因為一個兒子落在我們手裡,便束手束腳、投鼠忌器麼?」

  「赫連勃勃曾經誘殺自己岳父的事情,可是長史親口告訴我的。」

  王修聽罷,也是露出恍然的神情,同時眼角那些細密的紋路里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讚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看來主公這些日子,確實是長進了不少。」

  「沒辦法,」劉義真此時多少有些疲憊,「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北方胡人勢大,若是我們還抱著輕視,那這南方漢人社稷恐怕遲早要丟的乾乾淨淨。」

  王修其實還想再勸勸劉義真,但劉義真顯然是不想在赫連璝的事情上再多糾纏,話鋒一轉,便問起了渭水之戰中另一個至關重要的人:「那個王買德呢?還是沒有捉到嗎?」

  聽劉義真提起這個名字,王修的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他輕輕搖了搖頭,眉頭隨之微微蹙起,語氣中帶著一種並不掩飾的審慎與忌憚。

  「此人素來謹慎,行事滴水不漏。」

  「那日在渭水邊,若非赫連璝驕橫自專、當眾以身份壓他,逼他改了軍令,不讓斥候過來尋覓,以他的縝密,恐怕真的可能摸清我軍的埋伏。屆時主公的計策便是再料敵於先,怕是卻也施展不得。」

  王修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沉了幾分:「而且他戰敗之後並未往北逃——北面是回夏國最近的路,他卻偏偏選了向西,想必是想要憑藉漢人面孔藏匿到鄉野之間……這說明此人即便在倉皇逃命之際,也神智清明,沒有如赫連璝一般的慌不擇路。」

  劉義真也是凝重的點頭。

  「儘量還是要將此人捉住。他對關中的山川地形、駐軍布防幾乎是了如指掌,此番渭水之敗,也非他戰之罪也。」

  「這樣的人繼續待在赫連勃勃身邊,倒當真是給他如虎添翼了;可對於我們,卻好像是身邊潛伏了一條毒蛇一樣,當真是寢食難安。」

  王修也贊同劉義真說的話,但他卻沒有繼續給劉義真增添煩惱,而是抬眼看了看劉義真那張已經透出幾分疲憊的少年面孔,語氣放緩了幾分。

  「不過眼下,主公還是先與臣一同回長安休養身體。這些日子主公勞心勞力,從長安到南堡再到渭水,一路上不曾好好歇過一日。身子若是撐不住,再多的謀劃也是枉然。」

  劉義真聽到「回長安」三個字,緊繃了多日的肩背終於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終於帶上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

  「是啊,回長安。」

  「其實昨日王鎮惡軍情已經送了過來,說是赫連勃勃率領大軍到了新平,卻是紮營不攻,不知打著什麼算盤。」

  「他必然是在等王買德這一路兵馬的動靜,可如今既然王買德一部幾乎全部殲滅,那赫連勃勃也必然只有撤兵一條路可選了。」


  如果赫連勃勃真的要以強兵進攻新平,那劉義真可是做夢都會笑醒的……

  劉義真慵懶的伸了個懶腰,渾身徹底放鬆下來。

  這一次,關中當真是保住了!

  只要熬過這個年關,等劉裕將南方的事務處置妥當,騰出手來增援關中、調整防務,那以整個晉庭的體量,守衛一個關中卻是綽綽有餘。

  到時候,自己便能回到建康去勾欄聽曲!

  劉義真哼著小調,而一直在一旁侍奉的劉乞見劉義真要往外走,趕緊小跑著取來那領厚重的鶴氅,踮起腳尖替他披在肩上,又將系帶仔細攏好,動作輕柔而熟練。

  他一邊替劉義真理著領口的狐裘,一邊笑著奉承道:「主公當真是厲害!那夏國太子何等兇悍的人物,在主公面前也不過是手到擒來。如今關中之危已解,主公想必不日便能回建康去了吧?」

  劉義真正心情大好,聞言便哈哈笑了出來,伸手在劉乞肩上拍了拍。

  「自然!這些日子可當真是委屈了你們了。跟著我到處跑,吃的也都是些干硬的軍糧,當真辛苦。」

  劉乞連忙躬身,面上掛著那副一貫的、謙卑而憨厚的笑容:「只要主公開心,奴婢們這點苦算得了什麼?不打緊的,不打緊的。」

  他目送劉義真在王修的陪同下走出門去,面上那副笑容依舊掛著,並未散去。

  可當劉義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之後,他卻獨自站在原地,那雙一向老實木訥的眼睛忽然骨碌碌地轉了兩轉,像是在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看來這次主公是真的要回去了,既然如此……我的手腳也得麻利些。」

  「主公終究年少,不明白財貨的可貴。將來主公要做事賞賜,總歸是少不得錢的……我這都是為了主公未雨綢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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