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半渡而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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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眾夏國士卒從岸邊四周砍來粗細不一的樹木,用麻繩與藤條綑紮成大大小小的木筏,密密匝匝地排列在河灘上。

  枯水期的渭水河面比平日窄了不少,水流也緩了許多,黃湯似的河水懶洋洋地拍打著岸邊的凍土,單看這水勢,乘筏渡河倒也並非什麼難事。

  王買德一面督促士卒加緊綑紮,一面將斥候如撒網般向四面八方拋灑出去,嚴密監視著方圓數十里內的每一條官道、每一處渡口。

  然而晉軍的蹤跡尚未探得,倒是北面先傳來了動靜——赫連璝一行人馬蹄踏起的塵土,遠遠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赫連璝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王買德跟前。

  他的面孔比在南堡時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卻沒有半分與友軍會合的欣喜,反而帶著一層冷冽的審視。

  王買德按禮數抱拳躬身,赫連璝卻連馬鞭都沒有換手,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任由他那副行禮的姿勢僵在半空。

  「先前在那荒堡里,有人問過我一句話。」赫連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陰沉。

  「他問我,軍師為何偏偏要將我安排在南堡那樣一處寸草不生的死地。我當時想的是——軍師大約是要我留在關中,好接應後續的大軍。可如今看來,恐怕是我錯了。」

  他冷笑一聲,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被當作棄子戲耍之後的後知後覺與羞惱:「軍師領著大軍進了關中,頭一件事不是去南堡尋我,也不是派人來聯絡,而是徑直來了這渭水邊。」

  「如此想來,軍師將我安排在南堡,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什麼接應——而是拿我當一枚棄子,放在那地方吸引晉軍的耳目。我在南堡藏一日,軍師便多一日的時間不是?」

  王買德直起身來,那張漢人模樣的清癯面孔上不見半分波瀾,既不辯解,也不慌張,只是垂著眼帘,用一貫的恭謹語調沉聲道:「臣從未這般想過。」

  「哼。」赫連璝盯著他那張滴水不漏的面孔看了好一會兒,終究只是冷哼了一聲,沒有翻臉。

  但他還是將馬鞭在掌心裡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用一種近乎警告的語氣說道:「軍師,我需提醒你一件事。這大夏,將來遲早是我的。你既然下定了決心做我父王的忠犬,那自然也就要做我的忠犬。明白麼?」

  王買德低下頭去,再次沉聲應道:「臣定會用心侍奉殿下。」

  赫連璝攥著馬鞭的手微微抖動了兩下,指節都捏得發了白。

  有那麼一瞬間,他都快要將鞭子抽下……但赫連璝想到如今局面,終究只是再次從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將馬鞭往腰間一掛,轉身大步離去。

  他麾下那些跟著他在南堡餓了數十天的士卒紛紛跟上,簇擁著他們的太子朝營帳方向走去。

  王買德直到赫連璝的身影走遠了,才緩緩直起身來。

  可就在他抬頭的剎那,一道目光忽然從赫連璝身後的隊伍中射了過來,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目光來自隊伍里唯一一個身著漢人衣冠的中年文士,衣衫雖已髒污不堪,面容也因連日奔波而消瘦憔悴,可此時卻正隔著人群死死地盯著他,讓王買德覺得身上發冷。

  「想必他便是王修了。」王買德在心中暗道。

  可他沒有刻意迴避那道目光,也沒有專門上前攀談,只是收回視線,專心統籌渡河之事。

  即便到了這最後一步,王買德的謹慎依舊沒有絲毫鬆懈。

  他先是命人將甲冑、盾牌和矛戈等重裝備裝上第一批木筏運往南岸,在南岸的河灘上先搭建了一座簡易的防禦營寨,鹿角拒馬一一布設停當……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步步為營,可這般忙活下來,卻幾乎已經過了大半日。

  赫連璝左等右等,卻見大軍還不能夠渡河。

  聽人說王買德竟然還要先派斥候過去偵查之後,赫連璝更是暴跳如雷,直接闖到王買德營帳當中——

  「如今連個晉軍的鬼影都瞧不見,直接渡河便是,哪裡用得著這般磨蹭?」

  同時赫連璝還是為之前的事情不忿,此刻更是嗤笑道:

  「我在南堡那鬼地方藏了快半個月,連一隊晉軍斥候的影子都沒見著。如今軍師拿我當餌試也試過了,卻還在這裡畏首畏尾,難不成你們漢人天生無膽不成?」

  「下次我倒要親自找個漢人開膛破肚,看看你們的膽究竟是不是真的長在肚子裡!」


  王買德嘆了口氣,耐著性子拱手道:「殿下,兵法雲,半渡而擊,乃兵家大忌。臣這般布置,正是為了防……」

  「防?防什麼?」赫連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周圍那些正在等候渡河的士卒紛紛側目。

  他在南堡憋了太久,那股鬱結的火氣本就無處發泄,如今又認定了王買德之前存了拿他當棄子的心思,更是不肯放過任何找回顏面的機會。

  「王鎮惡被我父王親自牽制在新平動彈不得,沈田子要給那劉裕的稚子當保姆,寸步不離守在咸陽。這渭水上上下下百里之內,還能冒出誰的兵來?從天上掉下來不成?」

  他猛地一揮馬鞭,聲音近乎咆哮:「傳令下去——全軍不必分批,速速渡河!兩日之內,我要抵達青泥!十日之內,我要兵臨長安城下,親手將那劉義真生擒活捉!」

  王買德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皺。

  他總覺得這位太子殿下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劉義真,似乎太過念念不忘了,甚至於已經到了有些偏執的程度。

  可他的嘴唇只是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把勸諫的話說出口。

  上一次在統萬城的殿上,他勸住了赫連勃勃;可眼下在這渭水邊,他卻勸不住赫連璝。

  這支軍隊裡的士卒將領畢竟大多是匈奴人,赫連璝既然已經當眾下了命令,他們便絕不會再聽從旁人的調度,尤其這個旁人還是個漢人。

  哪怕赫連勃勃建了國,立了百官制度,可鐵弗匈奴骨子裡終究還是那個部落……

  木筏一撥接一撥地離了岸,滿載著裹著羊皮襖的夏軍士卒,在渾濁的渭水上劃開一道道白花花的水痕。

  枯水期的河面雖不寬闊,卻也絕非一步可越,木筏行至中流,水流陡然湍急了幾分,撐筏的士卒不得不彎下腰去,將長篙深深插入河底,咬著牙拼命穩住方向。

  可就在大半夏軍士卒行至渭水中流的那一刻——南岸的河灘上,驟然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

  那鼓聲不是一聲兩聲,而是排山倒海般的一陣接一陣,仿佛要將這地都給捶破!

  尚在北岸的王買德與赫連璝同時面色劇變。赫連璝那張方才還盛氣凌人的面孔,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猛地轉過頭去望向南岸,瞳孔因難以置信而驟然放大!

  南岸的河灘後方,從那片枯黃的蘆葦盪中,從那道低矮的土梁背後,從每一條看似空無一人的溝壑里,無數裹著白巾、身著兩襠鎧的晉軍士卒如潮水般涌了出來,站在上方看去,簡直就像另外一條河流咆哮著直接撞向了渭水!要將這些匈奴士卒連同渭水都給一併吞到肚子裡!

  沖在最前列的是那些早已在南岸營寨中等候的南方將領,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壓了數月之後終於噴薄而出的、近乎狂熱的戰意!

  「竟然真被安西將軍料到了!」

  「今日便斷你匈奴一臂,以解你漢家爺爺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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