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已有主,其名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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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對著王修拳打腳踢的那幾名夏國騎兵,臉色霎時間便白了幾分。

  他們方才在王修面前是何等凶神惡煞,此刻在赫連璝面前便有多麼戰戰兢兢。當見到王修果真彎下腰去,伸手握住了那柄刀的刀柄時,幾人更是兩股戰慄,目光躲閃,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口。

  王修卻只是握著刀,紋絲不動。

  赫連璝見狀,挑了挑眉,笑道:「怎麼?莫不是文人出身,連殺人都不會?」

  王修仿佛聽到了什麼極為可笑的事,嘴角微微一翹,隨即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在刀身上輕輕一彈。刀刃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鳴,在空曠的渭水岸邊隱隱迴蕩。

  他抬起眼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與人閒話家常:「方才聽你稱呼赫連勃勃為父王——如此說來,你竟是夏國王子?」

  「大夏太子,赫連璝。」赫連璝報出名號時,下顎微微揚起,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自矜。他本以為這個名頭多少能讓眼前這位階下囚動容,可王修面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那你應當明白,」王修將刀柄在掌中轉了半圈,卻不曾舉起,只是平平靜靜地說道,「你是主,他們是奴。奴僕所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是奉了主人的號令。既然太子殿下說要向我賠禮道歉,那又何必讓我去殺他們?這豈不是捨本逐末?不如——」

  他抬起眼帘,那雙被淤青包圍的眼睛裡,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讓我在太子殿下的胸口捅上兩刀,以展示你的胸襟?如何?」

  赫連璝先是一怔,隨即爆出一陣痛快淋漓的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河岸上迴蕩,驚起了不遠處枯枝上幾隻寒鴉。他笑得暢快,可其身後的士卒卻仿佛聽到了什麼荒域鬼聲,都紛紛低下頭來。

  「早聽父王說過,自古以來,越是有才學的人,性情便越是倨傲難馴。就好像千里馬的性子總比駑馬暴躁三分,天底下的美人也都帶著幾分脾氣。」

  赫連璝收了笑聲,看著王修的目光里燃著一簇亮得灼人的火苗,甚至還伸出舌尖舔了舔被冬風吹得乾裂的嘴唇:「卻不知,本王在草原上,親手降服過的烈馬不知有多少匹!享用過的美人也不知有多少個——可偏偏,還沒有嘗過降服一個有才之士是什麼滋味。你想求死,我卻偏要讓你活著。」

  王修低眉垂目,語氣淡漠得像是在拒絕一樁微不足道的買賣:「倘若太子殿下是抱著讓我效力的念頭,倒不如早些殺了我,還能多省下些口糧。我此生只認一主,你便是替我吮癰舐痔,我也絕不會侍奉第二個人。」

  赫連璝冷笑一聲:「你這般念念不忘你那主子劉裕,可人家劉裕如今遠在千里之外的建康,怕是連你王叔治的名字都不曾記掛在心上。」

  王修的胸膛起伏了一陣,隨即抬起頭來,臉上竟浮起一抹近乎嘲諷的笑意。他直視赫連璝,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的主公,並非太尉。」

  赫連璝眉頭微皺:「那是誰?」

  「當今安西將軍,雍州、東秦州刺史——劉義真。」

  空氣陡然安靜了一瞬。風聲掠過渭水枯敗的蘆葦盪,發出沙沙的聲響。

  隨即,赫連璝爆發出比方才更加響亮的笑聲,那笑聲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荒謬與惱怒。「好你個老奴!我敬你是關中名士,你倒反過來消遣起本王了?」他將馬鞭往地上一指,聲音陡然拔高——「認一個十二歲的稚子為主,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王修的語氣平淡如是在學堂上講一篇義理分明的經書:「此非虛言。我家主公年紀雖小,卻天授和敏之資,自稟君人之德。」

  「他身上有漢之高祖的遠略,也有秦之天王苻堅的仁厚。你這樣的人,遠遠比不上他。」他頓了頓,抬起眼來,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卻一字一刀,「更不用說你那獯丑種類、貪暴無親的父親了。」

  赫連璝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了。他盯著王修那張青紫交錯卻毫無懼色的面孔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徹底明白過來——這人不是在逞口舌之快,他是當真的。一個階下囚,面對生死,竟當真以為那個十二歲的娃娃比他赫連璝、比他的父王赫連勃勃更強。

  「漢高祖?」赫連璝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輕蔑,「就因為那小子身上流著劉家的血?論血脈,我赫連一族亦是夏后氏苗裔,難道不也是高祖之後?至於苻堅——更是可笑!一個身死國滅、連自己的屍骨都保不住的亡國之君,也配拿來與你那乳臭未乾的主公相提並論?」

  王修聞言,微微搖頭。他看著赫連璝的目光里竟多了一抹近乎憐憫的神色,緩緩說道:「你這樣隨意將士卒性命視若草芥的人,是不會明白那些青史留名的帝王的心思的。」


  「呵!」赫連璝臉上凶光一閃,腮邊的肌肉猛地繃緊。他攥著馬鞭的手指節節發白,像是在強壓著一刀砍下去的衝動。

  可他終究沒有拔刀。他只是猛地上前一步,劈手將王修掌中那柄刀奪了回來,插回腰間刀鞘:「好!既然你把你那主子說得神乎其神,那我便成全你——我將他一同抓來,讓你主僕二人,在我父王的階下團聚!」

  王修聞言,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更加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那青紫的唇角甚至浮起一抹近乎譏諷的弧度:「你們胡人,莫非只知道主僕,卻不知道這天下還有君臣、還有友朋嗎?」

  他微微昂起頭,站直了那副傷痕累累的身軀,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且,我反倒有些替你擔心——怕只怕,到時候不是你將他捉來,而是他將你擒了回去。」

  赫連璝已經翻身上馬。他一手勒著韁繩,戰馬在原地踏了兩步,噴出一團白氣。他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那個被打得遍體鱗傷卻依舊站得筆直的中年文士,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倨傲而森然的弧度。

  「那他可要快些了——」

  「因為我父,不日便將抵達關中!」

  「如果讓我捉到他,頂多剁了他的手指。」

  「若是我父捉到他,那便是要將他的皮扒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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