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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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默默環顧四周。殘存的隨行士卒散坐在馬車周圍,有人撕下布條纏裹著尚在滲血的傷口,有人抱著斷了弦的弓怔怔出神,有人只是反覆摩挲腰間刀柄,指節僵硬而蒼白。他們的面孔上,無一例外地掛著同一種神情——那是僥倖撿回性命的餘悸,混雜著對不知何時會再度降臨的箭雨的本能恐懼。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劉義真緩緩低下了頭。

  「回去吧。」

  三個字,撂得生硬而乾澀。說罷他便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默默坐回車廂深處。

  段宏、杜驥,連同縮在角落裡的劉乞和一眾滿身疲憊的隨行士卒,聽到這句話後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沒有人再耽擱,一行人連奔帶跑,以最快的速度穿過長安城門,徑直回到了那處從未央宮偏殿改造而成的安西將軍府。

  待回到府中,劉乞手腳麻利地遞上熱騰騰的濕巾。劉義真接過來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灰土與汗漬被熱氣一蒸,鼻腔里才總算不再滿是血腥與煙塵的氣味。他擱下濕巾,卻察覺有一束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便抬起頭來:「段中兵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段宏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道:「沒什麼。只是末將一路追隨主公走過新平、咸陽,心裡總存著一個念頭——主公雖聰慧過人,遇事也頗有章法,卻到底還是少年心性,有些意氣行事,聽不得旁人的勸。今日看來,倒是末將小瞧主公了。」

  劉義真聞言,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那笑意里並沒有多少真正的高興,只是淡淡回道:「段中兵當年在南燕朝堂上,也是這般直來直去麼?難怪為那南燕皇帝慕容超所不喜。」

  段宏頓時語塞,那張黝黑的面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窘迫。劉義真卻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只是將目光移向那片逐漸沉入暮色的長安城垣,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自幼長於太平年歲。對亂世這兩個字,雖也讀過史書上的記載,聽過旁人的講述,卻終究不過是紙上文章。我總以為,亂世無非就是百姓流離失所,吃不上一口飽飯罷了。」

  他抬起手,制止了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段宏,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可今日我才真正明白,所謂亂世,不是說讓百姓臉上連個笑容都尋不著。」

  「恰恰相反,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不是說亂世中百姓就一定過得悽慘,盛世中百姓就一定過得滋潤。便是太平盛世,尋常百姓也未必個個都能平安長大、娶妻生子、終老天年。那不是亂世獨有的苦。」

  他轉過頭,目光緩緩掃過門外廊下那些少了人的隨從隊伍,聲音低沉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樁自己剛剛弄懂的、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亂世是——今日清晨,或許還與父母相伴、與妻兒相守,一家人圍著一張舊案喝一碗熱粥。可到了日暮黃昏,便已是天人永隔,從此陌路,再無相見之期。」

  早晚的問候,分別時的那一句『再見』,從來都不只是客套的虛禮……那裡頭藏著的,其實是人世間最深沉的祝福。

  段宏沉默良久。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獷面孔上,肌肉不易察覺地微微抽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將胸中那股翻湧的什麼壓了下去,沉聲道:「主公這番話,洞若觀火。末將無話可說。」

  亂世最大的痛楚,從來不是吃什麼、穿什麼。而是今日還在身邊的,明日便可能不在;今日握在手中的,明日便可能化為烏有。段宏半生輾轉數國,親眼見過故國覆滅,親身經歷過闔族離散,這份感受,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劉義真低低念了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他面上那些猶疑、自責與激憤,在這一刻被某種更深重的東西壓了下去。他轉向一直肅立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杜驥,聲音恢復了鎮定與清晰。

  「杜主簿。」

  「下官在。」

  「王長史不在的這段時日,長安城中的一應政務,便暫由你代掌,安定中樞,勿使生亂。」

  王修不在,單憑劉義真一人,縱然頂著一長串刺史、將軍的頭銜,也顯然當不了真正的主心骨。更何況他對此間政務運作幾乎一竅不通,貿然插手只會給本就紛亂的關中雪上加霜。用人不疑——至少從王修和段宏二人來看,劉裕留給他的人,能力是不存問題的。

  杜驥接到命令後,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方才他在渭水邊冒然頂撞劉義真,力主回城自守,分明已是惹得這位少年府君極為不快。他本以為此事之後,自己縱然不被仇視,也少不得要被冷落幾日。如今看來,倒是當真如段宏方才所言——大家實在是都小瞧了他。

  「段中兵。」

  「末將在。」

  「長安內外城防,盡數由你接手。即日起,嚴查四門,整飭城中秩序,不許有任何騷亂。另遣快馬往新平與咸陽,給王鎮惡、沈田子傳令——命他二人即刻封鎖關中北部各處隘口,嚴加防備,斷不能讓赫連勃勃趁亂鑽了空子。」

  「喏!」段宏抱拳領命,轉身便去布置。劉義真卻沒有就此停下,他又將目光轉向門外那片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幕,聲音沉了下去。

  「還有王長史——能尋到,自然最好。若是尋不到……」

  他的聲音頓了一頓,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咽下什麼滾燙而堅硬的東西。然後他重新開口,語氣里已沒有太多波瀾,可那平淡之下藏著的東西,卻冷得幾乎要凝出冰來。

  「此番敵軍先鋒兇險,必然不可能是赫連勃勃親自過來,肯定另有主將。」

  「那便至少要將之前在咸陽設伏的那員夏軍主將給我捉到。死的,送到我跟前來;活的,一樣送到我跟前來——再由我親手斬殺此獠。」

  包括段宏、杜驥,還有此時一應侍從護衛,此時都是驀然察覺到一直人畜無害的劉義真身上突然出現一股子威嚴,當即俯首領命——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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