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刀在手,跟我走,殺四郎,搶碉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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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峴山村。

  天蒙蒙亮。

  村尾的劉老漢扛起鋤頭,準備下田除草。

  他租了黃四郎三畝旱地,兩畝水地。

  披星戴月,把地當成孫子養,一年含辛茹苦種到頭,刨除繳給朝廷的賦稅,繳給黃四郎的地租,倒欠三斗糧。

  不懂行的就要問了,一年種到頭,沒糧就算了,還倒欠糧,這地非種不可麼!

  還真非中不可!

  莊稼漢沒有其它營生,不種地,就只能瞪眼餓死。

  種地,雖然倒欠糧,但頭年欠下的糧今年還,今年欠下的糧來年還。

  就這樣拆東牆補西牆,漏下來的一點糧,雜著野菜,稻糠,烹成一碗夾生飯。

  湊合吃,湊合活,這一生也沒辦法。

  要怨,就怨老天爺不開眼。

  要怪,就怪前世孽太深。

  沒攢下德,這輩子命不好。

  否則,投胎到黃家,頓頓白面饅頭,吃喝不愁。

  不像他這樣,祖祖輩輩都要給黃家做牛做馬。

  劉老漢推開門,沒注意腳下,踢到了東西。

  他低頭一看,我滴個乖乖,是個白白淨淨的娃娃。

  娃娃像是餓壞了,也凍壞了,蜷曲著身體縮在籬笆角落裡。

  「應該是逃難來的難民吧,老天爺造孽啊,這樣小的娃娃,就沒爹沒娘。」

  劉老漢年紀大了,想為自己攢點德,爭取下輩子投個好胎。

  當即返回屋頭,舀了一瓢水,又兌了點糠,餵給小娃喝。

  小娃餓壞了,抱起水瓢咕嚕咕嚕,沒一會兒,水瓢乾乾淨淨。

  黏在水瓢底的糠,小娃都用指頭扒拉出來吞下去。

  救活了小娃,劉老漢就不管了。

  這年頭,除了地主家,誰也沒有餘糧。

  劉老漢扛著鋤頭往地里走,走了一會,他發現小娃默默跟著他。

  「小娃,老漢養活不了你,去那邊吧,那邊是黃四郎的莊子,莊子裡糧食多,你手腳都在,跪在莊前磕頭,只要心誠,進了莊子,就能活下來了。」

  劉老漢搖頭嘆氣,慢慢朝著地里走去。

  地里,劉老漢剛掄起鋤頭幹活。

  這時。

  娃兒突然竄出來,也不說話,接過他手中的鋤頭,開始干起活。

  娃兒看著小,幹活手腳麻利,沒一會,地里雜草都鋤乾淨。

  鋤完地,娃兒也不說話,鞠著腰在地里找野菜。

  這年頭地里哪還有野菜啊,娃兒撿起野草,像是餓壞了,直接朝嘴裡塞。

  「娃啊,那是野草,吃不得,越吃肚子越餓。」

  娃兒眼巴巴看著他,懂事乖巧,扔了野草,掄起鋤頭,餓著肚子繼續幹活。

  劉老漢坐在田坎,看著娃兒幹活,一直到晌午,他接回鋤頭,慢慢朝著茅草屋走去。

  屋頭。

  劉老漢開始做中午飯,一小把米,兌一大碗糠,熬成一鍋,舔著醬布,一頓就湊合了。

  吃完飯,劉老漢扛起鋤頭,繼續下地幹活。

  娃兒依然跟著他,到了地里,搶著幹活。

  太陽曬死人,娃兒不喊苦,也不喊累,像是小小的螞蟻,在田裡勤苦的爬著。

  太陽西斜,劉老漢扛起鋤頭,回頭看一眼娃兒,嘴唇蠕動,最終化為一聲嘆息,沿著田坎默默走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劉老漢扛起鋤頭,這次他特意注意腳下。

  果然,娃兒還在,蜷曲著身體縮在院牆後面,餓得眼珠子發綠。

  劉老漢舀了一瓢水,兌了點糠,又把醬布在碗裡涮涮,端給娃兒喝。

  娃兒咕嚕咕嚕喝了,依然默默跟著他,幫他幹活。

  「唉,娃兒啊,老漢也沒辦法,你還是走吧,去黃四郎的莊子,老漢看得出來,你是個機靈的娃兒,進了莊,就活下來了。」

  娃兒像是個啞巴,搖搖頭,接過鋤頭轉身走進地里,默默幹活。


  劉老漢心裡不是滋味,嘆息一口氣,嘴裡嘟囔,「這人啊,命不好,怎麼都好不了。」

  這晚,劉老漢可憐娃兒,讓他進屋睡覺,但是沒給他糧吃。

  第三天,第四天。

  劉老漢漸漸習慣了娃兒幫他幹活,娃兒機靈,手腳麻利,干農活利索,幹家里活也利落。

  缺點就是個啞巴。

  這天。

  劉老漢吃飯,也招呼娃兒吃飯,依然一小把米,一大碗糠,只不過多加了水。

  煮出來的稀飯,清的能照出人臉。

  「娃啊,老漢也沒辦法,吃了這碗粥,你就走吧,去黃四郎的莊子,他那裡糧食多……」

  劉老漢嘴裡重複說著這句話,他也不想娃兒走,但他也沒有辦法。

  「黃四郎為什麼會有那樣多糧食?」

  「唉,黃四郎命好啊,投了個好胎,村子都是他的地兒,我們命賤……」

  劉老漢瞪大眼,望著娃兒,「娃兒……你……你會說話啊。」

  娃兒悶頭喝粥,不吭聲。

  劉老漢問他,他也不說話,默默扛起鋤頭,下地幹活。

  劉老漢心就像貓抓一樣。

  晚上,活兒剛忙完,就招呼娃兒,「娃兒,你會說話啊,你姓啥,打哪兒來,之前怎麼不講話。」

  娃兒像是累壞了,倒頭就睡,劉老漢急的慌,嘴裡嘟囔,「唉,娃兒不說話,沒辦法,沒辦法。」

  次日,下起雨,旱地的活幹完,水田的活沒完。

  劉老漢,娃兒捲起褲腿,淋著雨,躬著腰埋頭苦幹。

  一直干到天黑,雨還是沒停,兩人渾身濕透,又餓又累,腰都直不起來,一路駝著背,踩著泥水深一腳淺一腳回家。

  吃飯的時候,劉老漢捧著碗,望著清湯寡水的粥,唉聲嘆氣,自顧自說。

  「娃啊,你手腳麻利,幹活不惜氣力,明天老漢去莊裡問問,看莊裡缺不缺人,你進了莊,不愁糧吃,老漢命賤,這輩子沒辦法,你還小,不能像老漢這樣,累死在田裡。」

  「我不累。」

  「進了莊,踏踏實實幹,你機靈,只要能在莊裡謀個事……」

  劉老漢瞪大眼,「娃啊,你……你又說話了。」

  「我不累,也不去莊裡,我跟著你種地,俺家裡兩畝地,就能養活俺爹俺娘還有俺,你有三畝地,還有水田,我有力氣,能養活俺們,你老了,我給你養老。」

  劉老漢唉聲嘆氣,「娃啊,你不懂,種出來的糧食,要繳七成給黃四郎,再繳兩成納稅,還有一成,還了欠糧就沒剩的了。」

  「村里所有地都是黃四郎的,黃四郎種不種地?」

  「娃啊,黃四郎是地主,地主種啥地啊。」

  「黃四郎不種地,糧食吃不完,我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回來,還要遭餓死。」

  娃兒臉埋在碗裡,「我情願餓死,也不給黃四郎幹活,他的糧食,都是搶的我們的。」

  劉老漢唉聲嘆氣,「娃啊,誰讓咱們命賤,老天爺不開眼,黃四郎投了個好胎。」

  「黃四郎為什麼能投個好胎?」

  「唉,黃四郎上輩子攢德多,老漢沒攢下德。」

  「糧食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德再多,也有耗盡的一天,你還了這麼多年,該吃的苦也吃夠了,黃四郎享了這麼久的福,該享的福也享盡了。」

  「娃啊,你機靈,老漢就沒想過這些,唉,黃四郎是地主,福享盡了,也還是地主。」

  「我是莊稼漢,苦吃盡了,也還是莊稼漢。」

  劉老漢唉聲嘆氣,「這一生也沒辦法。」

  娃兒又不說話了,劉老漢唉聲嘆氣,躺回床上,只是今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次日,雨還是沒停,劉老漢因為昨晚沒睡好,身子骨沒力,下不了床。

  娃兒給他做好飯,端到床邊伺候他吃下,扛起鋤頭出門。

  …

  「總舵主,孫寡婦開始鬆動了,之前三娃生病,我找過草藥,知道哪種草藥能治病。」

  「這次她娃兒感染風寒,我冒著雨滿山跑找來草藥,救了她娃兒的病,我看準機會,告訴她我是天地會的,她聽了天地會做的事情,願意加入天地會。」


  「總舵主,我……我這邊遇到了麻煩,陳家的娃兒在莊裡做工,陳老太怕害得娃兒丟了工,不願意聽我講天地會的事。」

  「總舵主……」

  周華強耐心聽大夥匯報,然後一一解答大夥的問題。

  「三娘,孫寡婦是非常好的突破對象,一定要把天地會的章程,天地會存在的意義,天地會會為她、為她的孩子帶來怎樣的變化,明明白白講給她,通過她,爭取村里其它窮人的信任。」

  「同時要時刻注意分寸,我們可以用他娃兒做突破口,敵人也可以用他娃兒威脅他,務必要留神。」

  「鄭姐,陳家相比其它窮人,是屬於村裡的有糧等級,要說動有糧等級拋棄現有的一切加入無糧等級武鬥裡面來,是非常困難的,這並非是你的工作能力有問題,而是客觀存在的問題導致工作進展不順。」

  「要突破這種有糧階級,我們必須要讓他們明白,他們從黃四郎那裡得到的東西,本來就屬於他們。」

  「比如,她娃兒在黃四郎家做工,每個月的工錢,其實都是從她繳納的田租裡面扣的。」

  「黃四郎收了她七成的田租,然後從七成田租里拿出一成田租給她發工資,難道還要讓她感恩戴德嗎?」

  「另外,要戳破她的僥倖心理,他娃兒在黃四郎家工作,那是當牛做馬,一旦犯了錯,惹了黃四郎不快,他娃兒就會像牛馬一樣被黃四郎鞭笞,打殺,這樣的日子,真的安穩嗎?」

  「只要她對現在的生活產生憂慮,就能引導她反思,只要反思,就會識破黃四郎的真面目。」

  「屆時,形勢大好的情況下,他們也會踴躍參與進來,這是人趨利避害的天性。」

  「我們不要所有人都相信天地會,加入天地會,只要不給天地會找麻煩,阻礙天地會辦事,那都是我們可以爭取,拉攏的對象。」

  「同志們,你們的工作成效非常好,繼續努力,堅持同吃同睡同住原則,把自己融入村民普通生活中去。」

  「切身感受他們承受的痛苦,引領他們反思痛苦的根源,適當時候,告訴他們天地會的綱領。」

  「注意,工作要慢慢來,一定不要操之過急,過早暴露自己的意圖,村里鬥爭形勢複雜,一旦黃四郎知曉情況,我們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另外,我要去莊內了,我走之後,村裡的工作由三娘負責。」

  「屆時,如果莊內形勢發生變化,會有人過來接頭。」

  「記住,我們接頭的暗號,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

  「同志們,我們藏春塢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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