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瓦倫西亞之戰,珞伽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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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派出去了麼?那些肩負吾等存亡之重的信使,那些馳往北方諸國與各騎士團的使者們,可都成功突了重圍?」

  此時此刻,珞伽·奧勒良·德·維納爾,這位熙德的養子、瓦倫西亞當今的城主,正如一尊鐵鑄的雕像般屹立於城牆之上。他以一種如萬古不化的冰川般冷漠的神色,凝望著城外那黑壓壓、漫無邊際的敵營。仿佛這等蔽日遮天的虎狼之師,於他眼中,並非什麼值得心生波瀾的可畏對手。騎士的利劍,絕不會因敵人勢大而畏縮不前;恰恰相反,逢敵必亮劍,臨陣不旋踵,方才是那騎士精神的不朽精髓。

  「吾主,請您寬心。」此時,一名久經沙場、神色堅毅如磐石般的騎士在他身側沉聲回應,那聲音中毫無半分疑慮與迷茫,唯有千錘百鍊後的篤定,「那些使者,皆是在最為忠勇無畏的敢死之士拼死護衛之下,分頭馳往北方各國。縱然那些北地的王侯們,因一己之私的顧慮而躊躇不前、不肯發兵來援,我們的使者,也必將您的求援與利害之陳,一字不差地傳達到他們的御座之前。我等已盡力於人事,余者,便交予天主裁決吧。」

  「如此甚好。」聽得使者們俱已成功突圍,珞伽那原本凝若寒霜的面色,這才微微舒緩了些許。他略一頷首,目光轉而變得更為銳利,繼續追問道,「那麼,瓦倫西亞本城的民兵們,動員得如何了?此戰,我需將手頭每一分可用的兵力,皆用到那最致命的劍刃之上。瓦倫西亞的子民們,曾為我父熙德流盡了赤誠的血;而今日,我仍須要他們為我流血,為我犧牲。」

  在他沉聲發問的同時,他便已在城垣之上踱開了步子。只不過,他的視線,已從那城外黑壓壓的敵營,轉向了城內那廣闊的演武校場。他要親眼看一看那些正在校場上集結待命的、著甲執銳的民兵們。這些在精英騎士之外,構成他大軍絕對主力的市民與農夫們,他必須親眼確認,他們已整裝待發,隨時可投入那血海刀山之中。

  「吾主,一切謹遵您的意志。」那名騎士將左手橫於胸甲之前,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聲調愈發鏗鏘肅穆,「當我方的斥候騎兵發現敵軍先遣隊踏入瓦倫西亞轄境的那一刻,全城總動員的嚴令便已發下。您聽——那響徹全城、連綿不絕的教堂鐘聲,便是召喚這些忠勇之士的戰令!依據熙德大人在日所親手制定的如山軍紀,凡城內所有能夠披堅持銳的青壯男丁,此刻皆已悉數披甲,齊聚於校場之上,應徵入列。這座由熙德大人一手創建的榮耀城邦,他們定會毫不猶豫地誓死守護,因為,這便是他們無可替代的家鄉。」

  「嗯……」珞伽聽罷,便從城牆上向那校場投去深沉的一瞥。此刻,依據他的命令,校場之上已是人山人海,戈矛如林。來自城中各條街巷、各個行會與社團的青壯男子們,正依據各自的行業、聚居的社區,排列成一個個雖略顯粗朴、卻鬥志昂揚的方陣。這些平素里的工匠、農夫與商賈,此刻皆已披掛上了簡樸的甲冑,緊握著武器,準備追隨他們的領主與騎士們,投身於又一場捍衛信仰與家園的聖戰。

  自數百年前起,伊比利亞的軍制便是如此。在數量稀少但武備精良、戰力超凡的騎士之外,伊比利亞諸國的軍隊主力,便是這些平日裡或躬耕于田畝、或貿易於市集的平民,在戰時臨時徵召而成。若要說有何分別,那便是,城中相對富裕的市民尚可為自己置辦一套簡樸的皮甲或鎖子甲,以及由正牌鐵匠千錘百鍊鑄造的刀劍;而那些來自鄉野的淳樸農夫們,則大多只能手執那些臨時改造為殺人利器的趁手農具,指望著能在沙場上,以命搏命地拼殺掉一兩個敵人。

  望著這些為著信仰、為著保衛自己家園,而義無反顧地響應動員令,齊聚於此的民兵們,珞伽久久地沉默著,而後,他重重地頷首。

  「塞萬提斯,」他驀地轉頭,看向同樣寸步不離緊隨在他身側的老騎士,「這一切,你也都已看在眼中了吧。我在此命令你,在你揮筆書寫我那些微末功業之時,你亦必須給予他們,以應得的記述。我們的勝利,固然要依靠騎士們手中那無堅不摧的利劍來贏取,但這些平民,這些身處卑微的人們,同樣是我們贏得勝利不可或缺的一環。若無他們組成的這支浩浩大軍,又焉有我等騎士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

  此刻,那位獨臂的老騎士,正一刻不停地用他僅存的獨手,握著一支羽毛筆,在一疊隨身攜帶的紙片上飛快地塗畫著什麼。顯而易見,他正將自己雙眼親見、雙耳親聞的一切,一絲不苟地速記下來,以免在日後正式書寫那部史詩時,遺忘掉今日這決定性的一切。

  聽到珞伽的命令,塞萬提斯同樣以手撫胸,行了一個端肅的騎士禮,以如在聖像前起誓般的鄭重語氣回應道:「如您所願,吾主。我必將切切實實、明明白白地,將我所親歷的一切見聞如實記下,絕不敢有一字之遺漏。」

  「很好。」珞伽面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那便隨我來,前往校場吧。我有一席話,要親口對瓦倫西亞的勇士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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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倫西亞城中廣場

  此時,桑丘業已披掛齊整。作為塞萬提斯的侍從,桑丘本人固然還算不上是一名正式的騎士——然而,一名騎士的侍從,無論怎麼說,也是名准騎士,是伊比利亞那古老軍事貴族中的一員。這身份,便使他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一名軍官,一名有資格號令十數名民兵的基層統領。

  眼下,他正統領著那批在指揮序列上歸屬他管轄的十幾名民兵。更確切地說,他是代替此刻正緊隨城主左右的塞萬提斯來指揮這支小隊的。依據伊比利亞的鐵律,如塞萬提斯這般被冊封的騎士,在戰時必須為自己的主君帶來一支由十數名自備武裝的民兵組成的小隊。而此刻,塞萬提斯須寸步不離地追隨珞伽身側,履行其記述者的天職,於是,這支本該由老騎士親自指揮的小隊,便全權交給了桑丘。

  此刻,在這略有些鬧哄哄的廣場之上,桑丘的心頭也不禁泛起了一絲焦躁。瓦倫西亞全城所有騎士麾下的民兵們,皆已齊聚於此,列陣待命,等待著出擊的號令,等待著他們領主最終的檢閱。而他們,並不需要等待太久。

  很快,珞伽那魁偉如天神般的身影,便在數名重甲騎士的簇擁護衛之下,現身於萬眾眼前。

  「聖地亞哥——!聖地亞哥!聖地亞哥!」

  當見到自己主君與領主的那一刻,廣場上成千上萬的民兵們,便不約而同、狂熱至極地高高舉起了他們手中各式各樣的武器——無論是那鋒利雪亮的長矛刀劍,還是那些由農具倉促改造而成的簡陋兵刃。他們以震動雲霄的巨吼,齊聲呼喊著那象徵著伊比利亞人信仰與不屈的戰吼,那曾在數百年間無數次迴蕩在對抗異教徒戰場上的神聖吶喊。

  在這些信仰虔誠的伊比利亞民兵眼中,熙德,便是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人間聖徒。而如今,這位從自己偉大養父手中繼承了「熙德」這一無上頭銜的珞伽·奧勒良,這位身形魁梧得迥異常人的天命之子,必將帶領著他們,去贏取新的、更為輝煌的勝利。他那奇異非凡的身世,他那宛若天神降世般的偉岸體魄,無不更加印證了,他,便是那蒙受上天殊恩的神選騎士!

  面對著自己眼前這因人聲鼎沸而近乎瘋狂的、由萬千勇士匯聚而成的海洋,珞伽卻只是以一張沉默而冷靜到近乎凜冽的面孔,坦然承受著這一切。良久,待到那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吶喊稍稍平歇,他才終於開了口。

  他那沉渾如戰鼓、卻又字字清晰可辨的聲音,開始在廣場上空迴蕩:

  「瓦倫西亞的子民們,我的手足兄弟們!你們或許業已聽聞,南方的那些異教徒,在得知我的父親熙德魂歸天國的消息後,便再度悍然挑起了戰火。他們如豺狼般渴望著將我們重新打為奴隸,渴望著奪走我們父輩用血汗積攢下的一切財富。他們之所以敢如此,便是因為他們如此輕蔑而又如此愚蠢地認定:沒了熙德,瓦倫西亞人,便不過是一群懦弱的、只能在狼群無休止的撕咬下痛苦哀嚎的羔羊。」

  「然而,他們大錯特錯了!熙德,那頭曠世的雄獅,早已用他畢生的威嚴與血戰,將你們,也盡數訓練成了如他一般無懼無畏的雄獅!你們無需去做更多,你們只需在戰場上、在你們各自被天主所安排的那個陣位上,將你們的勇武與鬥志,發揮到極致。在天主那偉大的計劃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早已被安排好了應處的陣位。而我們所要做的,便是在那屬於我們的陣位上,流盡最後一滴血,戰鬥到最後一息。」

  「或許,我本當多說些什麼,如同那些學識淵博的神甫們那般,做一場冗長而動人的布道。但,我的養父熙德,那位我畢生敬仰之人,那位你們衷心愛戴的故主,他對此等行徑,定會不屑一顧。他用他一生幾十載的馬背生涯,只認準了一件事——那便是,多做,勝於空談;不說,強過只說不做。」

  「而今,我只要求你們去做一件事,那便是——盡你所能!在即將來臨的沙場上,發揮出你身為人的一切所能!願主庇佑我等。阿門。」

  以上,便是後世所有信史中,所共同記載的,埃斯塔利亞王國的天命真王珞伽·奧勒良·德·維納爾,在他崛起之初所發表的第一篇戰前宣言。其辭簡短,其言質樸,無任何華麗之修飾。然而,正是這樸實無華如金石擲地的言語,卻教瓦倫西亞全城的民兵士氣為之大振,熱血為之燃燒。萬千勇士,當場發下至死不渝的誓言,誓要為自己的城主血戰到底。而這,便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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