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戶部的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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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梁?

  本該跟著萬建去往後堂的嚴紹慶,不由的停下了腳步。

  他轉頭看向堂前被眾人圍觀著,面色鄭重,神色不安,眼裡透著乞求,身穿那套有些破舊軍袍的男子。

  這是自己知曉的那個大清始祖、奴兒嚴父的李成梁?

  見嚴紹慶停下腳步。

  萬建循著目光看過去,而後立馬走到嚴紹慶身邊,低聲解釋道:「遼東來的渾人,從嘉靖三十六年鬧災開始,遼東幾乎是月月都要派人來。現在那些官階高的都不願意來了,這一次也不知道他們是從那尋來的人,已經在咱們戶部賴著有十來天了。」

  嚴紹慶側目掃了萬建一眼。

  四年大災,遼東都已經到了災民易子相食的地步,能不來戶部乞要錢糧?

  帶著幾分審視。

  嚴紹庭便見李成梁面對著周圍圍觀的戶部官員,拱手一禮。

  李成梁語氣恭敬而又謙卑。

  「還請諸位上官明鑑,遼東苦寒,較之宣大等鎮孤懸在外,更為艱難。自大災之後,人心浮動,遼東千里之地如今更可謂十室九空。」

  「去歲,蒙古東翼土蠻部賊子又犯海州,掠毀東勝堡,軍中板蕩,士氣低迷。如今才將開年,三四月間,正是青黃不接之際,若無朝廷和戶部簽發輸運糧草,恐我遼東將士,無不要掘草而食。」

  李成梁描述的很清楚。

  遼東四年大災之後的局面,顯然已經到了危急時刻。

  嚴紹慶微蹙眉頭。

  大災四年的時候,他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當初看到這件事情,書上只寫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歲大飢,人相食。

  卻並不清楚,這一場大災下,那些百姓和士卒們,到底是過著如何真切的日子。

  只是嚴紹慶卻也沒準備現在就出面。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李成梁,而後轉頭看向萬建:「勞煩萬司務頭前帶路。」

  萬建可以稱呼李成梁為渾人,但對嚴紹慶卻不敢有半點怠慢。

  不大一會兒功夫。

  嚴紹慶便已經到了戶部後堂。

  後堂就在戶部衙門大堂後側,隔著一個不大的單間,平日裡則是尚書、侍郎議事前準備的地方,亦可用來接待朝中同僚。

  嚴紹慶一入後堂,立馬便規規矩矩的站定,頷首彎腰,拱手一禮。

  「下官嚴紹慶,奉旨任戶部照磨所照磨,特來拜見高尚書、左侍郎、右侍郎。」

  而後。

  他才抬起頭看向坐在後堂的三人。

  分別是現任戶部尚書高燿,左侍郎劉養直、右侍郎劉大實。

  也正因為如今的戶部左右侍郎都姓劉,嚴紹慶才會開口以左右侍郎稱之。

  劉養直和劉大實面色倒是輕鬆,嘴角含著笑意,衝著嚴紹慶點了點頭,而後便側目看向高燿。

  嚴紹慶也在看著高燿。

  高燿只是面色平靜道:「閣老安好?」

  嚴紹慶立馬頷首回道:「祖父一切安好,勞部堂掛心。」

  高燿卻又意味深長道:「前頭的動靜,都看到了?」

  嚴紹慶有些疑惑高燿的問話能有如此大的跨越,只能平聲靜氣道:「回部堂,都看見了。」

  高燿嗯了聲,側身端起旁邊的茶盞。

  然而在嚴紹慶的注視下。

  高燿卻又一次的換了個話題說道:「戶部開年會計帳目,今歲應發各邊年例軍餉銀,計有大同四十四萬七千兩,宣府二十四萬兩,山西十四萬兩,延綏二十七萬五千兩,易州五萬三千兩,薊州三十七萬四千兩,密雲十四萬五千兩,昌平六萬五千兩。」

  忽然間,高燿開始當著嚴紹慶的面,意味不明地報起了戶部的這攤子帳目。

  高燿輕嘆一聲:「這些加在一起就是一百七十三萬九千兩。」

  「另外還要運京倉糧兩萬石送至密雲,兩萬石發往昌平,通州倉米四萬石輸運至薊州,此筆合共便又是八萬石米糧。」

  高燿抬頭看向嚴紹慶:「這還沒算上遼東、寧夏、固原、肅州等處數十萬兩的年例軍餉銀。」


  情勢有些不明啊。

  嚴紹慶心中嘀咕著。

  他也只好先拱手回道:「時下朝廷艱難,國庫空虛,錢糧虧空。部堂執掌戶部大印,與本衙諸位上官嘔心瀝血,才將朝廷這本帳撐住。下官微末幸進,忝居照磨,必當以部堂效之,為國家分憂。」

  聽到嚴紹慶如此說。

  高燿方才點了點頭:「正月十五御前朝議,你進諫朝廷當以蘇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諸國來朝商人,以高拱督辦此事,為朝廷開源,可歲增不下三百萬兩進項,各方應答,本官這幾日也都熟悉過,雖然或有與民奪利之嫌,但終究是茲事體大,國家為先,本官與戶部商議過,皆覺得於當下而言是個好法子。」

  隨著高燿如此說,劉養直和劉大實二人,亦是面露笑容。

  嚴紹慶卻不敢松神,頷首道:「下官為臣者職責所在而已。」

  然而。

  高燿卻是忽然話鋒一轉:「但你今日本該上衙點卯報到,卻先去城外送行高拱,又是所為何事?」

  這時候一直不曾開口的戶部左侍郎劉養直,率先開口:「若是公事,陛下擢你為本部照磨,自可等高拱到任蘇松,以公文往來。若是私事,又意欲何為?」

  緊接著右侍郎劉大實似笑非笑道:「每年不下三百萬兩的營生,便是手指縫裡漏出來一點,都是數不盡的銀子。」

  這是在懷疑自己拉攏高拱,好在蘇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上中飽私囊?

  嚴紹慶呼出一口氣,抬起頭挺起胸膛,看向面前三人:「下官亦愛財,但蘇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無論利益多大,下官分毫不取!」

  高燿眉頭一挑:「當真?」

  嚴紹慶面色鄭重,沉聲回答:「國家者,先有國後有家,下官在朝一日,便先謀國,後思己身。高拱成事,則下官於此已有獻策薦人之功。」

  後堂三人對視了一眼。

  短暫的安靜之後。

  高燿終於是面露笑意:「好一個先謀國,後思己身。你倒是個不願說假話,謀國也思己,公私兩全。」

  嚴紹慶默然頷首,算是認可了高燿的評價。

  自己不願做奸臣,但也不願做那等純粹的忠臣,為國分憂之際,豈能不考慮自身,只是事情卻有個先後之分罷了。

  高燿卻是面上笑意更濃,輕聲說道:「本官與閣老相交多年,閣老亦是本官的前輩,按理說你頭一天到戶部賴,本官不該如此苛待。但戶部干係諸多,錢糧之事,不可有一釐一毫的差錯,你能公私分明,本官也就能放心將事情交給你去做。」

  見到高燿如此說。

  嚴紹慶哪裡還不明白。

  這是在考校自己。

  若自己只是個紈絝子弟,他高燿也會看在嚴嵩的情面上,讓自己在戶部過的安穩。

  而自己若當真是個能做事的,他自然要給自己肩上壓下一副擔子。

  嚴紹慶旋即便明白。

  今日高燿等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他側目看向外面。

  「部堂可是說那個從遼東來京乞索錢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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