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誅高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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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

  朝廷也算是過完了這個波瀾起伏的年。

  各部司衙門陸續恢復日常,官員們開始上衙點卯處理國事。

  早早的。

  永定門外數里處的官道旁。

  嚴紹慶披著件通體玄黑的大氅,雙手兜在一起,掌心握著一隻銅手爐。

  幾名嚴家僕從提著幾隻小箱子,等在路邊的亭子裡。

  今天是朝廷各部司衙門開衙的第一天。

  按理說,嚴紹慶這個時候該去戶部第一天點卯報導。

  但他還是選擇了早早的出了城,等在此地。

  只為了前方,剛剛駛出北京城的那輛馬車。

  見到載著高拱的馬車出了城,沿著官道駛到眼前,嚴紹慶立馬抱著銅手爐走上前。

  馬車悠悠停下。

  趕車的馬夫回頭衝著馬車裡喊了一聲,便雙眼帶著警惕的盯著嚴紹慶。

  不多時。

  車簾掀開。

  高拱彎著腰從裡面走了出來。

  嚴紹慶當即拱手:「高學士。」

  見到嚴紹慶等在官道旁,明顯是為自己送行,高拱面上露出疑惑,卻還是踩著梯子走到官道上。

  高拱拱手還禮:「如今卻是要稱一聲嚴照磨了。」

  嚴紹慶笑了笑,回頭看向家中僕從。

  僕從們會意,將各自提著的箱子,送到馬車後面拉著行李的馬車前。

  嚴紹慶則是含笑解釋道:「學士此番南下,不知何時歸,道阻且長,責任重大,便從家中挑了些補氣養腎的草藥,以備學士不時之需。待學士到了蘇松,想來已經是春日大好,因此也在成衣店依著學士的尺寸備了幾件新衣和靴子。」

  看到嚴紹慶送行之外,準備了草藥,還備上了衣服靴子。

  高拱眉頭微微皺起,看向隨行的僕役正在阻攔著嚴家僕從將東西裝到馬車上。

  高拱終於還是開口問道:「照磨今日屈尊為高某送行,已是重禮,又何須再贈草藥衣物。高某不才,身負皇命,何以還今日人情。」

  這是覺得自己要托請他辦事?

  嚴紹慶付之一笑:「學士此行身負蘇松二府百姓福祉,更系國家財用紓解,些許俗物若能助學士此行一帆風順,便足矣。」

  這話說的無可挑剔。

  饒是高拱也挑不出毛病。

  有鑑於自己這一趟南下,都是嚴紹慶一手促成的。

  高拱倒是沒有面對嚴世蕃時的激動和憤怒,反而更多的是帶著一股對嚴紹慶看不透的琢磨和審視。

  想了想。

  高拱開口道:「高某此行蘇松外售棉布一事,實則如今仍心存疑慮,不知照磨可否為高某解惑?」

  嚴紹慶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願聞其詳。」

  見嚴紹慶一直表現得謙謙有禮。

  高拱也放開了些:「先前御前朝議之事,高某問過棉價、也問過產棉量,照磨皆有回應,高某亦認為言之有理。但唯有一條,若朝廷當真做成了棉布外售一事,朝廷拿到了實實在在的銀子。」

  說罷。

  高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北京城。

  他輕嘆一聲道:「有些口子一旦打開,便是關不上的。朝廷為了錢糧財用,日後是否會將蘇松二府之外所產的棉布,也化為外售之列?」

  「到時候,我大明傾天下所產棉布,盡售海外諸國,固然會因數量增加,價錢下降,但朝廷卻能獲利更多。可到了那個時候,我大明人恐怕當真就再無棉布裁剪做新衣了。」

  「百姓貧寒,將士艱苦,棉布少了,照磨要叫這些人如何在此等天寒地凍的光景下,有一件可以禦寒的棉衣?」

  人的欲望是控制不住的。

  更遑論是皇帝的欲望。

  一旦皇帝發現,外售棉布能給朝廷帶來巨大的收益,只會繼續擴大增加外售棉布的數量。

  面對高拱的詢問,那審視的目光。

  嚴紹慶只是微微一笑。

  自己今天等在這裡,可不只是為了給高拱送行,也不只是為了給他送些草藥衣物。


  嚴家的路,被嚴世蕃走的太窄了。

  自己如今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將嚴家的前路走寬,將敵人搞得少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

  面前的高拱,自然是不能放過的。

  嚴紹慶收斂笑意,沉聲開口道:「軍民苦寒,生計艱難,衣食住行便是天下軍民每日都要思量的頭等大事,學士胸懷天下,心系黎庶,下官敬佩。」

  高拱一擺手:「照磨無需恭維,高拱只想知道照磨心中可曾權衡過所奏之事利弊。」

  嚴紹慶不答反問:「學士為官二十載,又可曾知道我大明軍民黎元,究竟又有幾家可以置辦幾件棉衣禦寒?」

  不等高拱開口。

  嚴紹慶已經上前進逼一步:「蘇松所產,白棉布一匹三錢,三梭布一匹六錢,斜紋布一匹一兩。一匹棉布,固然可以裁出至少五套衣褲,可棉布做衣,還需填充棉花才可禦寒。」

  「而在成衣鋪中,今日一件舊棉襖便要賣出三百文錢,品相好些的更要不下五百文錢。若是要買上一套棉衣、棉褲,如何都要花上一兩銀錢。」

  說罷。

  嚴紹慶輕步上前逼近高拱。

  眼看著嚴紹慶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

  連連發問。

  高拱神色緊繃。

  手掌卷著官袍衣袖緊緊地攥成拳頭。

  嚴紹慶看著面色逐漸鐵青的高拱,付之一笑:「學士愛民之心,下官心中清楚。但學士今日卻問這樣的問題。」

  「在下是否可以認為,在學士心中,我大明朝的百姓已經富裕到了,家家戶戶,人人都可以有一件棉衣禦寒過冬的地步了?」

  大明朝人人都有棉衣禦寒過冬?

  嚴紹慶一想到這,心中便止不住的冷笑。

  而高拱卻始終緊繃著臉,一句話未曾說出口。

  嚴紹慶又道:「學士是否以為,在下奏諫將蘇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百姓和將士們就要花更高的價錢,才能買到棉衣禦寒?」

  他當著高拱的面搖了搖頭。

  更是輕嘆了一聲。

  「可學士又是否想過,現如今我大明朝的軍民黎庶,當下這等時節,又有多少人是靠著麻布衣、傳家數代的破棉襖禦寒過冬的?」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歲歲年年,幾家可裁新衣過年,幾家可做棉衣禦寒?」

  這句話終於是深深地刺痛了高拱。

  他當即冷喝一聲:「但朝中為官便不該是這等道理!」

  「可如今天下便就是這等道理!」

  嚴紹慶同樣沉聲反駁。

  他長嘆一聲,目光深邃地看向高拱。

  「百姓無衣過冬,非是下官之過。」

  「百姓缺衣少食,也非下官之罪。」

  終於。

  嚴紹慶說出了今天等候在此,最重要的話。

  高拱臉色緊繃,沉聲問道:「照磨到底想說什麼!?」

  嚴紹慶搖了搖頭:「人人都說嚴家禍國,可學士也該明白,一個嚴家到底能有多大的禍害。學士更明白,百姓缺衣少食,究竟是因為什麼。」

  說罷。

  嚴紹慶目光直直地盯著高拱。

  高拱肩頭一震。

  此言極誅心!

  不等高拱回答。

  嚴紹慶便已經開始要將誅心進行到底。

  「這幾日學士是否想過此去江南將遇何事?」

  「蘇松二府誰產棉布最多?」

  「若二府所產棉布不願由織造局外售又該如何?」

  這都是高拱此行必然會遇到的問題。

  問完之後。

  見到高拱臉色凝重。

  嚴紹慶笑了笑,而後問出了一個很經典的問題。

  「學士於此行是否想過。」

  「誰是敵人?」

  「誰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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