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雲在青天水在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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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玉熙宮無逸殿內。

  上方專屬於皇帝的御座空置著。

  殿內左右放置著兩排桌案。

  以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為首的內侍,站在一側。

  另外幾名朝臣則是站在另一側。

  而在離御座最近的位置。

  身著大紅官袍,腰系玉帶,頭戴烏紗的嚴嵩,正昏昏沉沉的鞠著腰坐在一隻軟凳上,手裡抱著的笏板好似隨時都會掉下來一般。

  殿內幾人,無不是面露慍色。

  顯然已經是在此前有過一番爭執了。

  嚴世蕃目光陰翳地看向同側幾人:「為了皇上,我們什麼苦都可以受,可我就是不懂,都是幹著朝廷的事,為什麼總是誰幹得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他揮手指點。

  面帶怒色。

  看向在場的徐階、高拱、張居正三人。

  「這多花的銀子,你們為什麼總是揪住不放呢!」

  殿內,迴蕩著嚴世蕃的憤怒和質問。

  留著一副美髯須的張居正,立馬轉身看向嚴世蕃。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如果還像去年那樣不按預算開支,寅吃卯糧,則卯糧吃完以後,真不知道我大明朝還有什麼可吃。」

  坐在軟凳上昏昏欲睡的嚴嵩,這時候悄無聲息側目看了張居正一眼。

  而嚴世蕃卻是立馬轉身,直面張居正:「照你這麼說,去年為江浙修河堤,為皇上修宮室已經把我大明朝修得山窮水盡了?!」

  這就是個陷阱!

  嚴世蕃明晃晃的將嘉靖皇帝給拖了進來。

  張居正立馬反駁:「我沒有這樣說。」

  嚴世蕃緊隨其後,尖銳道:「那你剛才話中的意思是什麼?」

  終於。

  憋著一口悶氣站在一旁的高拱,也聽不下去了。

  他怒目看向嚴世蕃:「那小閣老的意思,是不是今年還要像去年那樣虧空啊!」

  高拱憤怒不止,張居正亦是神色凝重。

  然而嚴世蕃卻是從容不迫,反而在高拱說完這話之後,當即看向對面,氣定神閒道:「呂公公。」

  呂芳抬頭看去。

  嚴世蕃揮了揮手:「奸臣已經自己跳出來了。」

  「高拱是一個。」

  「還有張居正!」

  嚴世蕃左右轉身,看向高拱和張居正二人,好一個左右開弓,竟然是絲毫不落下風。

  面對這等指責,高拱自是不能承認的。

  他立馬開口反駁。

  然而嚴世蕃卻是冷眼盯著他,猛然開口:「不要東拉西扯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

  嚴紹慶的聲音,也剛剛好從殿外傳入。

  眾人齊齊一愣。

  紛紛轉頭看向殿門外。

  本是睡眼惺忪,老態龍鐘的嚴嵩,忽的眼中精光一閃。

  而呂芳則是看向對面神色各異的眾人,而後踱步走到殿門外。

  見到呂芳竟然親自走了出來。

  嚴紹慶立馬頷首道:「呂公公。」

  呂芳意味深長地看向嚴紹慶夾在笏板上的賀表:「舍人是要為陛下進獻賀表?」

  嚴紹慶頷首點頭:「請呂公公代為轉呈。」

  這是嚴閣老的手筆?

  呂芳心中生出猜測,卻還是將嚴紹慶的賀表取過,而後也不曾多說什麼,轉身進到殿內。

  眾人視線齊齊落在呂芳身上。

  而呂芳則是徑直走進後面的內殿。

  不多時。

  呂芳去而復返:「嚴舍人,還請入殿候著吧。」

  聽到呂芳的話。

  嚴紹慶心中一動,知曉這是自己的賀表奏效了,立馬拱手一禮,跟在對方身後跨進殿內,便站在了末尾的角落裡。

  眼看著嚴嵩的孫子竟然來了。


  高拱當即冷哼一聲,側目掃了嚴世蕃一眼。

  大抵如同呂芳一樣,認定這又是嚴家的手筆。

  可嚴世蕃卻是眉頭緊蹙,看著站在末尾角落裡的嚴紹慶,心中大為疑惑。

  就當眾人都在揣測嚴家今日到底要做什麼文章的時候。

  內殿方向已然傳來腳步聲。

  旋即便是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練得身形似鶴形。」

  「千株松下兩函經。」

  眾人紛紛凝神看去。

  便見身著道袍的嘉靖皇帝腳踩蓮花步自內殿走出,眾人紛紛躬身行禮。

  嚴紹慶則是多看了兩眼。

  當這位萬壽帝君果然念起這首詩的時候,他只覺得有隻大肥鶴正在撅著屁股撲棱著翅膀。

  而嘉靖則是目光掃向殿內眾人,最後落在了嚴紹慶身上。

  他揮臂捲動衣袍,再次出聲。

  「我來問道無餘說。」

  「雲在青天水在瓶。」

  詩詞念完。

  嘉靖站在了御座前。

  嚴嵩緩緩起身,與眾人一同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皇上。」

  嘉靖揮了揮手,扯著嘴角微微上揚,目光審視地注視著眾人:「嚴閣老坐吧,爾等也免禮。」

  「謝皇上隆恩。」

  眾人依次照舊。

  見到眾人站定,嘉靖手臂向前一揮,竟然將嚴紹慶的賀表拿在手上,而後放在面前桌案上。

  「去年臘月無雪,朝野沸騰,朕不得不在西苑齋戒祈雪。」

  「昨夜天降瑞雪,是何緣故?」

  嘉靖看向面前的這些臣子。

  而後。

  他目光看向嚴紹慶。

  「中書舍人嚴紹慶,今日給朕進了一道賀表。」

  「上頭說昨夜那場雪,是朕齋戒祈雪,心誠上蒼,感應蒼生,方才降下,這雪是天降的瑞雪。」

  說罷。

  嘉靖無聲輕嘆。

  當滿朝文武都在爭論去年冬天沒雪是因他這個皇帝導致。

  當今日閣部大員爭辯國庫虧空的時候。

  只有嚴紹慶能想到昨夜那是天降瑞雪,並給自己進獻賀表。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然而一旦對比了,這區別就出來了。

  嘉靖下意識地看向嚴嵩和嚴紹慶這對祖孫,默默的點了點頭。

  此子有其祖之風!

  嘉靖當即問道:「嚴紹慶,朕方才念的這首詩,是前唐詩人李翱所寫,朕最喜的也是這最後一句,雲在青天水在瓶,你以為是何意?」

  眾人紛紛回眸看向嚴紹慶。

  嚴紹慶則從容不迫,鎮定自若地拱手抱著笏板,側身站了出來。

  他先是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的嘉靖。

  而後頷首低頭道:「回奏皇上。」

  「微臣斗膽以為,是指我大明朝的官員,就如這首詩一樣,有的人是雲,有的人是水。」

  「只是各司其職,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而已。」

  「因此……」

  嚴紹慶抬起頭,看向在場的這些人。

  這裡面有修道幾十年的皇帝,有權勢滔天的宦官,也有把持朝政數十年的嚴黨,更有隻會空談的清流。

  大明朝能在一個時間段內,集齊這麼多人才,也是不容易了。

  心中念頭不過是瞬息之間。

  嚴紹慶已經朗聲道:「因此,我大明朝只有忠臣而沒有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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