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很安靜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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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贊到底還是拿著那隻玻璃瓶走了。

  於公,當眾查封落了空,是他理虧。

  於私,這個軍醫隨時能把「陳糧」挑到檯面上來,他一刻也不敢多留。

  「慢走,巴贊先生。」萊昂含著笑朝他揮了揮手,「等我把醫院的事處理完,少不得還要登門拜訪拜訪您……」

  巴贊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走得更快了。

  維達爾倒是恨恨地剜了萊昂一眼,那眼神像是想拿目光把人瞪死。

  萊昂沒怎麼放在心上。

  奧法師跟教會互相看不順眼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更何況眼前這還是個連神術都沒有的國教會。

  見萊昂油鹽不進,維達爾也只能撂下一句狠話。

  「今天的事,聖座自有公斷。」

  說罷,他也跟著巴贊走了。

  兩人一走,原本被擠到兩邊的當地人慢慢又往中間合攏了回來。

  有人盯著巴贊的背影啐了一口,但更多的人只是怔怔地看著。

  他們大概也是頭一回瞧見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市政官員和神甫會這麼灰頭土臉地走掉。

  萊昂剛轉過身,正想說點什麼,就聽塞利安當眾朗聲吟誦了起來:

  「以小圖爾的運河為證,以香檳堡的煙囪為證!」

  萊昂:不好,來了。

  「有這麼一位異鄉的醫者,不披甲,不拔劍,只憑一袋發了霉的麥子,便讓那紅蠟的封令卷了邊,讓那神甫的禱詞噎在了喉頭!」

  「他不曾斬卻惡龍,卻從一整座城的恐懼里,奪回了一扇仍肯為窮人敞開的門!」

  「此役,當載入《阿瓦蘭開拓錄》第七卷,題曰——」

  塞利安一字一頓,無比鄭重道:

  「《洛朗醫生與三隻毒糧瓶》!」

  台階下的貧民先是一愣,隨即鬨笑成了一片。

  方才還壓在頭頂的那點恐懼,被這一篇荒唐的史詩衝散了大半。

  萊昂的嘴角抽了又抽,實在是崩不住了,扶住額頭道:

  「塞利安,算我求求你了。千萬別把我的名字寫進什麼騎士史詩里。」

  「尤其是別跟發了霉的黑麥粉放進同一句。」

  吟罷,塞利安才正了正臉色,走到萊昂面前,單手覆在左胸口,行了一禮。

  「玩笑歸玩笑。摯友,今天你護住的,不只是一座教堂。」

  「守土護民是我塞利安·迪·阿瓦蘭的誓言。可今日,真正守住這道門的,是你。」

  他抬起劍,以劍柄輕輕觸了觸自己的額心。那是圖爾騎士銘記恩義的禮。

  「這份情,阿瓦蘭的銀枝,記下了。」

  萊昂愣了一下,這人前一秒還在念那種讓人腳趾摳地的史詩,下一秒卻認真得讓人不好意思。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好擺了擺手。

  「舉手之勞,不至於不至於。」

  瑪德琳也走了過來,沉默了片刻,向萊昂微微頷首。

  「洛朗醫生。我守著這座教堂二十年了,第一次見到有羅蘭德人肯為了小圖爾的窮人,跟市政廳和國教會同時翻臉。」

  「白荊棘不習慣欠羅蘭德軍官的人情。可今天,我們確實欠你一次。」

  話鋒一轉,她的語氣重新利落起來。

  「只是今天這事還得善後,那批毒糧要登記封存,病人也得重新安置。」

  「這樣吧,明天一早,我讓克蕾爾帶另外九名修女去聖百合。她們會照看病人,也會替你守夜。」

  說到這裡,她看著萊昂,神色誠懇道:

  「只是……請你千萬別讓她們受到傷害。」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掃過了身後那座教堂,像是在看那些木牌。

  萊昂聞言,鄭重地點了頭。

  「瑪德琳修女長,我要的是護理的人手,不是什麼神術。」

  「讓一位修女去承受痛苦,來換另一個人的治癒。在我看來,那只是醫者無能的象徵。」

  瑪德琳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道:


  「我知道,正因為這樣,我才會答應你。」

  萊昂心裡那塊石頭這下總算落了地。

  十個識字、受過訓、還肯碰髒活的人手,這是他翻遍整座香檳堡都湊不齊的東西。

  聖百合那一攤爛帳總算能往前挪一步了。

  ……

  就在萊昂和塞利安寒暄的時候,教堂二層的一扇窗後,一雙青綠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穿軍醫制服的背影。

  明明隔著不近的距離,那三個人的說話聲卻像是貼在她耳邊一樣,清清楚楚。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原本在她身邊陪她講話的修女都不見了。

  是克蕾爾支開的,每一回她快要「露出底」的時候,克蕾爾總會這樣不動聲色地把人支開。

  「無能的象徵嗎……」黎雅又重複了一遍。

  她想起一個月前,她的養母對她說過的那句話。

  「黎雅,去看看聖杯之光照不到的地方吧。那裡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

  從落日半島的騎士莊園到白銀半島的七誓教堂,圖爾人堅信每一寸土地都被聖杯的光照耀著。

  於是她離開了那片田園牧歌,渡過海,來到了新大陸。

  她見到了噴著黑煙的工廠,見到了印滿字的報紙,見到了一天做工十四個鐘頭、咳著血的童工。

  在落日半島,人人都說苦難是通往七德的階梯,可她在這兒看見的苦難,卻像是一口吃人的深井。

  她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聽到了許多從未聽過的思想,可養母說的那個答案她始終沒找到。

  黎雅靜靜地盯著那個背影,輕聲開口道:「克蕾爾,你知道嗎?這位醫生的腳步,很安靜。」

  「別的醫生身上或多或少都纏著一些嚎叫聲,我聽得見,那是死在他們手裡沒能瞑目的人。」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辨認一樣從未遇見過的東西。

  「可他不一樣,很安靜……安靜得,我讀不透他。」

  這讓她生出了一點久違的好奇。

  『他身上會有答案嗎?』

  說完,她轉過身來,眼底那點迷茫散盡了,只剩下一片清明。

  「克蕾爾,明天我也要跟著去,帶上我。」

  那位一直沒出聲的中年修女終於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

  「黎雅大人,那地方是羅蘭德的軍醫院,不安全。」

  她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焦急。

  「萬一在那種地方被人看出端倪……」

  黎雅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了克蕾爾的唇上,笑了笑:

  「至少現在,我還只是一個名叫黎雅的見習修女,不是嗎?」

  她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那道背影。

  「既然養母讓我來看看聖杯之光照不到的地方,那我就不能只站在這扇窗戶後面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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