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識字的護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改革不是在整齊劃一的口令聲里開始的。

  它開始於一隻被踢翻的便桶、兩個死活不肯離床的傷兵、三個找不著自己病區的護工,外加羅莎把一個偷懶的搬運工罵得差點一頭鑽進水溝里。

  好在開場的這點雞飛狗跳並沒有持續太久。

  萊昂站在大廳當中,像原來在急診那樣,飛快地分揀著傷員,一個個地判定該往哪片區域送。

  老蓋朗是一個退了伍的老兵,領著他手下那幫搬運工,照萊昂報的方位,把腹瀉的病人一個個往東北角抬。

  這幫人平日裡是抬棺材的,下手穩,也不嫌髒,干起這種活來比誰都利索。

  傑森被打發去了後廚盯著燒水消毒。

  在聖百合醫院,他倒不必像昨天在營地里那樣臨時拿奧法燒水了。

  畢竟這地方別的沒有,煤炭管夠,幾口大鍋一架,蒸汽頂得鍋蓋咔咔直跳。

  米娜守在窗邊施著造風術,一道道看不見的風貼著地面卷了過去,把大廳里那股能把人熏退三步的味道一團團往窗外推。

  至於那些傷得太重、實在沒法挪動的,就讓諾埃用浮空術連人帶床整個托起來,搬到該去的地方。

  幾個輕傷的士兵看得嘖嘖出聲。

  一個纏滿繃帶的兵壓著嗓子嘀咕道:「乖乖,讓奧法師老爺給咱抬床……回頭說出去都沒人信。」

  畢竟放在奧法革命以前,讓一個奧法師給大頭兵搬床,差不多就跟讓貴族老爺替碼頭工扛麻袋一樣離譜。

  可萊昂不覺得這有什麼,在他眼裡,浮空術不拿來搬這些挪不動的病人,那才叫浪費。

  所有人的手腳都很快,臨近中午的時候,偌大的大廳已經被木板隔成了四片互不相通的區域。

  聖百合還是臭,還是亂,還是擠。

  可它頭一回不再像一隻被人一把掀開的髒口袋。

  腹瀉的病人挪走之後,靠窗那片傷兵區的空氣明顯清爽了不少。

  一個老兵拉住路過的老蓋朗,瓮聲瓮氣地問這是哪位長官的主意。

  當他得知是那個報紙上救了元帥的奧法師後,咧著缺了牙的嘴念叨了一句「那敢情好」。

  萊昂抹了把汗,看著那四片總算涇渭分明的區域,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總算是有點醫院的樣子了。」

  可他很快就意識到,現實遠比他想的要骨感。

  人不是提線木偶,不是他在上頭說一句,底下二十幾號人就能分毫不差地照著辦下去的。

  ……

  第二天一早,萊昂查完老元帥的傷口回來,就發現維蘭熱病區夜班交上來的記錄不太對勁。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半夜,3床發冷,額頭很燙,出了好多汗,後來睡著了。】

  萊昂抬起頭看向昨晚值守的那個「護士」。

  「半夜……是幾點?」

  「不知道。」那女人答得挺老實,「我沒有表。」

  「……」

  「很燙,是多燙?」

  「就是……很燙很燙。」

  「……」

  「出汗之前,他有沒有渾身打哆嗦?」

  「好像……有吧?」

  「……你這是在問我,還是我在問你?」

  「不是您在問我嘛。」

  那女人的語氣里竟還帶著幾分委屈。

  萊昂深吸口氣,胸口那股火「騰」的就要往上冒。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女人指縫裡乾結的污水,還有她眼底那片濃重的血絲時。

  那股火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這才想起來,他昨天大筆一揮寫下「記錄發熱時間」這條規矩的時候,壓根沒想過這些人手裡連塊表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眼床頭。

  那是他親手設計的床頭卡,巴掌大一張,上頭印著姓名、病區、傷情、發熱時間,本想著能幫這些新護士快速認清每個病人的基本情況。

  他隨手抽起最近的一張。


  姓名那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圈,傷情那欄空著,發熱時間那欄被人用炭筆抹了一道,分不清是字還是污漬。

  現實就是,這些護工里認得字的沒幾個。

  沒人知道這卡片什麼時候該看,更沒人知道什麼時候又該往上面填字。

  萊昂頭一回嘗到了真正的挫敗。

  他知道一套正確的制度該長什麼樣。

  分診、護理、記錄、消毒,每一環都清清楚楚。

  可他昨天下午寫下的每一條規矩,到了夜裡,最後全落在了一雙雙不識字、沒受訓、還累得直發抖的手上。

  規則是對的,可執行規則的人跟不上。

  總不能讓他一天二十四個鐘頭全守在這盯著吧?那不等病人倒下,他自己就先得倒。

  『當務之急,是先帶出一批能用的護士,再讓她們去帶別人。不然接下來的衛生改革就是痴人說夢。』

  可問題是,他上哪兒去找一批識字的人?

  念頭一轉,他想起了那位護士長。

  「羅莎呢?她人去哪了?」

  那護士抬手指了指角落。

  「喏,在那兒禱告呢。」

  ……

  萊昂朝著她指的方向走了過去,發現角落裡那張床上躺著個腹瀉脫水的年輕士兵。

  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眼窩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看那樣子……人已經沒了。

  羅莎跪在床邊,雙手交疊,那雙平時叉著腰罵人的粗手,這會輕輕地搭在那士兵交握的指節上。

  萊昂沒出聲,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她把禱告做完。

  「願勇毅帶他走過黑夜……」

  羅莎低著頭,聲音不復平日的粗豪,輕得幾乎聽不見。

  「願慈憫替他合上雙眼……」

  等她念完,撐著膝蓋站起身,萊昂才開口道:

  「我不是交代過,腹瀉的病人,每隔一個鐘頭就得餵一次水嗎?」

  羅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醫生,納薩她一宿都沒合眼。前腳剛給一個人擦完汗,後腳就被喊去倒綠區的便桶,結果回來人就成這樣了。」

  「您……就別怪她了。」

  「……」

  萊昂當然不會怪那個叫納薩的護工。

  是他自己想得太天真,把只有醫生才懂的命令,一股腦塞給了一群壓根沒學過醫、甚至連字都不認得的人。

  「你現在手底下一共有多少個護工?」萊昂問道。

  「能跑腿的大概二十來個。」

  「我說的是能照看病人的。」

  「那種知道什麼時候該喊醫生,什麼時候該餵水,什麼時候碰不得傷口的。」

  羅莎沉默了一下。

  「那……就沒幾個了。」

  「那你們以前是怎麼管的?」

  「誰嗓門最大,誰先有人理。」

  「誰安靜下來了,就等下一輪巡床,看他還喘不喘氣。」

  萊昂是徹底沒話說了。

  這些字的背後,是多少個像床上這孩子一樣,安安靜靜脫了水,再沒醒過來的人。

  「那我問你。」

  萊昂斟酌著開口道:「今晚之前,能給我找出十個能聽命令、能照看病人、最好還識字的人嗎?」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為難人家了。

  在這種地方,識字的護工本就稀罕,更何況一下要十個。

  但羅莎卻給了他個意外。

  「能。」

  她答得乾脆,不過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醫院裡是沒有的,外頭那些小姑娘也不樂意來咱們這種滿院都是兵的聖百合。」

  「不過……有個地方,或許找得著。」

  「什麼地方?」萊昂精神一振。

  「城裡不遠處,有座圖爾人的白荊棘教堂。那裡頭有一群會讀書、會照看病人、也不怕死人床的修女。」

  「只是……」

  她話鋒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只是什麼?」

  「只是她們,不一定肯給我們羅蘭德的軍醫院幹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