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後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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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第一個抽出刺刀。

  咔。

  刺刀卡進槍口下的卡槽中,動作乾淨利落。

  旁邊的杜蘭緊跟其後。

  他那隻纏成粽子的手按不住槍身,乾脆用大腿夾住槍托。

  咔。

  速度一點不慢。

  他旁邊一個新兵手抖得不行,刺刀往卡槽上湊了三次都沒扣進去,急得直冒汗。

  「別抖。」

  杜蘭瞥了他一眼,低聲罵道。

  「鳶尾槍的刺刀不是這麼扣的,推進去往右擰,聽到響就對了。」

  那個新兵吸了一下鼻子,照著他的提示,一推一擰。

  咔。

  他抬起頭,眼睛雖然還是紅的,但手已經不抖了。

  一個腿上纏著紅繃帶的士兵半躺在車廂邊,朝巴特伸出了手。

  「老巴特,給我一把槍。」

  「你站不起來。」巴特看都沒看他。

  「我沒說我要站起來。」

  「……」

  巴特沉默了半秒,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道誰掉了的鳶尾槍,彎腰塞進他的手裡。

  咔。

  七十多聲脆響此起彼伏,從石牆的這一頭傳到那一頭。

  萊昂站在末節車廂的門口,無言地看著外面那群人。

  身後的馬爾登已經掛上了輸液瓶,生理鹽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他眼下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他眼前的這些人,不久前還在他的手術刀下殺豬般嚎叫,有的喊碘酒太疼,有的喊別鋸他的腿,有的還喊媽媽。

  但現在,他們一個一個上好了刺刀,排著隊準備去死。

  萊昂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這操蛋的世界。」

  他罵了一句,深吸口氣,伸手去摸自己的鳶尾槍。

  「洛朗中尉。」

  老元帥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軍醫……最後沖。」

  萊昂的手頓在了半空。

  老元帥已經邁步走到了營地最前面,背對著所有人,面朝那道布滿裂紋的石牆。

  「全員,準備衝鋒!」

  石牆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

  砰、砰——

  裂紋從牆基開始往上爬,一條,兩條,然後如蛛網般在整面牆上鋪開。

  老元帥轉過頭,看向重新爬上機槍車廂的諾埃和盧卡。

  「牆塌的時候,把剩下的彈藥全打光。」

  「這一次,不用省。」

  諾埃和盧卡對視一眼,重重點了點頭。

  維蘭人沒讓他們等多久。

  伴隨著一陣遠比之前劇烈的震動聲,一道裂紋從牆頂一路劈到牆基。

  轟——

  石牆塌了一面,灰白的碎石和塵土騰起一片煙幕,糊了所有人一臉。

  沖在最前面的維蘭人踩著碎石,迫不及待地翻了進來。

  下一秒。

  咯咯咯咯咯咯——

  轉輪槍的六根槍管同時旋轉,子彈穿過還沒落地的煙幕,打在了衝進來的維蘭人身上,瞬間被掃倒一片。

  但機槍只響了十幾秒。

  咔嚓——

  最後一顆彈殼跳了出來,落在了車廂頂上。

  諾埃和盧卡沒有半分猶豫,抄起上了刺刀的步槍,從車廂頂上跳了下來,加入了地面的隊伍。

  老元帥拔出佩劍。

  「前進!」

  他走在最前面,巴特帶隊跟上,杜蘭、亨利、諾埃、盧卡,還有那一個個渾身是血的殘兵,全都沖了出去。

  老元帥揮劍,一劍劈開一個豹爪的黑曜石矛。

  杜蘭怒吼著把刺刀捅進一個維蘭人的肚子,再一腳把屍體踹開。


  那個腿纏著紅繃帶的士兵跪在地上,端著槍一槍一個,專打沖在最前面的敵人。

  七十個人硬生生在幾百人的洪流里鑿出了一道口子。

  ……

  林線後方,帕卡爾看到羅蘭德人衝出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困惑。

  他們在幹什麼?

  一根藤蔓從地面竄出,掃倒兩個羅蘭德兵。

  牆塌了,彈藥打光了,奧法師全廢了。

  按常理來說,這群人現在該投降,該逃跑,或者至少該躲進殘骸里苟一會兒。

  可他們沒有。

  他的藤蔓又卷飛一個士兵,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血繼續往前。

  他們不怕死嗎?

  不對,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臉,他們怕死。

  沖在前面那個新兵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眼裡全是恐懼。

  但怕了之後,他還在往前走。

  帕卡爾忽然有點懵。

  翡翠城邦的戰士也勇敢,可那種勇敢是有根的,他們信祖先在地脈底下等著,信死亡只是回家,所以沒有恐懼。

  可這些舊大陸人不信世界樹,靈魂回不了地脈。

  他們的勇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像根刺般扎進了帕卡爾腦子裡。

  ……

  阿赫金沒有理會身邊學生的失神。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走在最前面,舉手投足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的白髮老人身上。

  那人揮劍的姿勢以及站在那裡的氣場,跟身後那群殘兵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

  「鐵蛇斷裂處有改變戰局之人。」

  『他應該就是預言裡那個能改變戰局的人了。』

  「帕卡爾。」

  他的聲音有些虛弱,剛才轟碎那面石牆時用力過度,即使是他也需要緩一緩。

  「別管其他人了,殺了那個白髮老人。」

  帕卡爾從困惑中回過神,點了下頭。

  下一秒,一根碗口粗的藤蔓從老元帥腳邊的泥土裡暴起,朝他當頭甩去。

  「元帥——!」

  亨利從側面撲過來,一把將老元帥推開。

  藤蔓擦著老元帥的肩膀掃過,「嘶」的一聲把他的大衣撕開一道口子。

  就在這時,一個隨著缺口湧入的豹爪從混戰的側翼繞了上來,逮住了這個機會。

  他從老元帥的側後方暴起,手裡的黑曜石矛直刺老元帥的後腰。

  老元帥的反應快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人,一聽到風聲就轉身去擋。

  但他終究是老了,身體慢了半拍。

  呲——

  短矛的尖端捅進了他的左腹。

  老元帥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按住傷口,右手的佩劍順勢一個反撩,劍刃從下往上划過那個豹爪的頸側,一道血線飛出去濺在了泥地上。

  回過神來的亨利反手六發左輪,砰砰砰,把掙扎著想爬起來的豹爪打死在地上,然後轉身衝過來要扶老元帥。

  「別管我。」

  老元帥一把推開他,往前踏出一步,劍尖挑開一個衝上來的維蘭人的喉嚨。

  「所有人,衝鋒!」

  他用大衣遮住了左腹那道正在往外滲血的口子,不讓身後任何一個人看見。

  刺刀對黑曜石,肉體對肉體。

  羅蘭德人就靠著絕望逼出來的狠勁和刻進骨子裡的軍事本能,硬是把維蘭人的第一波衝鋒撞散了。

  但人數的差距是任何勇氣都填不平的。

  第二波維蘭戰士已經壓了上來。

  比第一波更多。

  ……

  末節車廂門口。

  萊昂的手緊緊攥著門框,看著外面那道越來越薄的人牆,下定決心,也準備跟著衝上去。

  軍醫最後沖,現在就是最後。

  只是還沒等他跑多遠,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萊昂猛地回過頭。

  只見車廂里,原本一直半睡半醒的埃米嘴唇開始微動。

  他的指尖此時正泛起一陣幽幽的紫光,嘴裡反覆念叨著:

  「西奈……西奈……」

  萊昂愣住了。

  ……

  正面戰場。

  阿赫金的眉頭皺了起來。

  羅蘭德人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要再加一把勁就能把他們徹底碾碎。

  但就在他抬起手,正準備調集後方的部落戰士時,他的腳下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

  日知者通過腳底感知地脈里的一切,而這股震動不屬於戰場,它太規律、太沉重,像是……有什麼極重的東西正朝這裡碾過來。

  下一秒。

  嗚——

  第一聲汽笛響起的時候,沒有人停下手裡的動作。

  畢竟那聲音太不真實了,像是一個將死之人在臨終前聽到的幻覺。

  嗚嗚——

  近了,比第一聲近得多。

  這一次汽笛聲里還裹著另一種聲音,低沉、持續、綿綿不絕,像是蒸汽鍋爐滿負荷運轉時才會發出的咆哮。

  有人猶豫了,揮到一半的刺刀停在半空。

  直到第三聲。

  嗚嗚嗚——

  這一聲震碎了所有的懷疑。

  羅蘭德人停下了刺刀,維蘭人停下了衝鋒。

  幾百號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轉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鐵軌的盡頭,黎明的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剛好從地平線上刺出來,把遠處那條筆直的鐵軌照成了兩道燃燒的金線。

  金線盡頭,一個黑色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撞了出來。

  車頭包著楔形的鐵甲,像一柄犁開晨霧的巨斧。

  車身上掛著一面巨大的軍旗,金色的鳶尾在風裡獵獵招展。

  而在車頂上……

  一門巨大的旋轉炮塔正在緩緩轉向。

  阿赫金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撤——!」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但已經來不及了。

  裝甲列車車頂的炮塔完成了最後一段轉向,黑洞洞的炮口穩穩地對準了鐵軌北側那片密密麻麻的維蘭人。

  炮口噴出一團橘白色的火球,一發高爆彈脫膛而出。

  擦出一聲尖銳的呼嘯,划過剛剛亮起來的天空,划過混戰的人群頭頂,然後——

  砸進了維蘭人最密集的那一片陣地中。

  轟————!

  那一瞬間,黎明變成了白晝。

  一團熾白的火球憑空炸開,氣浪肉眼可見地向四周推開,把方圓十幾步內的一切都掀上了半空。

  橘紅的火、灰黑的煙、暗紅的血霧,混著泥土被一股腦拋向天空,又嘩啦啦地落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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