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柳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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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脈通道已經建立,接下來就是正式的手術了。

  「傑森,舞光術,最大亮度。」

  隨著萊昂話音落下,四團明亮的光源憑空出現在手術台上方。

  四個方向,四個角度,把手術台上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奧法師就是這點好,連無影燈都省了。

  萊昂低頭看了一眼旁邊擺好的器械。

  一排彎曲的鋼製縫合針、幾圈縫合絲線、一把持針器、一把普通鑷子、一把剪線小剪。

  還有最重要的柳葉刀。

  齊了。

  他的指尖按在埃米左大腿根部輕輕地摸索,尋找著股動脈主幹的搏動。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種有力且有節律的跳動,正一下一下地頂著他的指腹。

  好消息是主幹是完整的。

  壞消息是不能再拖了。

  止血帶已經綁了三十多分鐘,而人體下肢的缺血耐受時間是有限的。

  超過一定時長,肌肉和神經就會開始壞死,到了那個地步最後還是得截肢。

  所以必須馬上鬆開。

  萊昂直起身,掃了一眼帳篷里的每一個人。

  傑森站在對面,臉上有緊張但沒有退縮。

  諾埃在一旁穩穩地維持著結界,手臂微微發抖,但穩得住。

  盧卡則舉著補液瓶,一開始那副不情不願的表情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

  「所有人聽好了。」

  「我松止血帶的時候可能會噴血。誰都不許叫,誰都不許退。」

  他看向盧卡,「特別是你,把瓶子給我舉穩了。」

  盧卡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臂又抬高了一點。

  萊昂拿起兩把止血鉗,一左一右握在手裡,鋼製的鉗尖在舞光術下閃爍著刺目的冷光。

  「傑森,把止血帶輕輕撥松一點。」

  傑森的手指握住止血帶的末端,緩緩地撥鬆了一點。

  埃米的左腿先是抽了一下,暗紅色的血流瞬間從傷口裡涌了出來。

  周圍一片「嘶」的吸氣聲。

  盧卡的臉白了一下,但他沒動,瓶子依舊舉得穩穩的。

  萊昂的目光沒有離開傷口。

  血湧出來的瞬間,他的大腦已經完成了診斷。

  謝天謝地,是股動脈分支出血。

  如果是主幹受損,那血壓能把血噴半米高,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涌」的勁頭。

  既然確定了不是主幹的問題,他便眼疾手快,左手止血鉗一鉗夾住血管近端,右手止血鉗也緊跟著夾住遠端。

  涌血在三秒之內停了下來。

  萊昂沒有馬上放鬆。

  「傑森,再松一點止血帶,慢慢來。」

  傑森又輕輕撥了一下。

  血液繼續在傷口周圍滲出,但沒有再出現噴涌性的出血。

  萊昂鬆了口氣。

  耳邊的心跳感知傳來穩定的「咚——咚——咚——」,節律沒變。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清創。

  這是整台手術最關鍵的一步。

  絕大多數截肢的原因其實不是因為傷口本身,更多的是因為後續的感染。

  傷口裡的異物,諸如木屑、金屬碎片、碎玻璃等,每一樣都是細菌繁殖的溫床。

  留在裡面一天,傷口就會開始發紅髮熱;留三天,就是壞疽;留一周,整條腿都保不住。

  但這個時代的醫生們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們覺得傷口化膿是「排毒」的表現,是好事,還給這個現象取了個名字叫「良性化膿」。

  萊昂每次想到這幾個字就想扇那群人幾個大比兜子。

  無菌教育的事還是等以後再說,現在還是眼前的傷員要緊。

  萊昂拿起鑷子,準備正式開始幹活。

  柳葉刀先行,他沿著傷口邊緣小心地擴大了一點切口,讓視野更清晰。


  鑷子伸進傷口深處,開始一片一片地挑出異物。

  有木碎屑,尖端發黑,顯然已經在肌肉組織里泡了很久。

  也有金屬碎屑,應該是車廂鐵皮的碎片,邊緣鋒利得能割手。

  第四片,第五片,鑷子伸得更深了。

  每一片異物挑出來之前,他都會先用鑷子輕輕碰一下,確認沒有嵌入血管或神經後,才會放心拔出。

  第六片,又是金屬碎屑,還有一小條顏色發暗的肌肉。

  這塊肌肉已經徹底變色發暗,失去了彈性,就算留著也只會變成感染的溫床。

  於是萊昂拿起柳葉刀,沿著壞死組織的邊緣小心地把它切除。

  最後是一塊被血完全浸染成黑色的木碎屑。

  萊昂輕輕把它挑出來放到鐵盤裡,然後把鑷子又伸回傷口深處,仔細地探了一圈。

  確認沒有遺漏的異物後,他才終於直起了身。

  不知不覺間,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傑森,準備沖洗。」

  傑森端著一隻大銅壺,裡面裝的是萊昂提前配好的生理鹽水。

  他按照萊昂的指示,把壺嘴對準傷口,緩緩地倒入。

  透明的鹽水衝進傷口,帶出來一股股淡紅色的液體。

  那是細小的血凝塊、組織碎渣、還有肉眼看不見的污染物。

  萊昂把手指伸進傷口深處,輕輕地攪動,讓鹽水流進每一個角落。

  一升沖完再來一升。

  鹽水從傷口裡流出來的顏色從淡紅變成淺粉,再從淺粉變成幾乎透明。

  第三升沖完,萊昂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結紮血管。

  「傑森,持針器。」

  傑森把夾著縫合針和絲線的持針器遞過來。

  萊昂接過後,左手用鑷子提起被止血鉗夾住的血管近端,右手的持針器帶著絲線穿過血管下方的組織。

  第一個外科結。

  絲線繞血管一圈,拉緊,打結。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三個結打完,血管近端被死死地扎住了。

  然後是遠端,同樣的步驟,同樣的三個外科結。

  最後,萊昂用柳葉刀沿著兩個結紮點之間輕輕一划。

  那段破裂的血管被切下來,被他毫不猶豫地丟進了鐵盤中。

  傑森看著那截被丟棄的血管,忍不住問了一句。

  「萊昂,為什麼不把它縫起來?」

  萊昂這次很耐心地解釋了。

  「分支不需要縫,這條腿上能走血的分支有十幾條,少一條完全不影響。」

  「扎死它比縫它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傑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盧卡則在一旁愣愣地看著萊昂的操作。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這麼血腥的手術,明明到處都是血,但他卻莫名其妙地感覺很舒服。

  萊昂的每一個動作都有明確的目的,每一刀都知道切在哪裡,每一針都知道穿到什麼深度。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一支曲子從頭彈到尾,沒有一個多餘的音符。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優雅。

  想到這裡,盧卡猛地搖了搖頭。

  什麼鬼,血腥的外科醫生向來被貴族鄙夷地稱為理髮匠,理髮匠怎麼可能會有優雅?

  就在他心裡和自己爭辯的時候,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槍聲穿透了諾埃的無塵結界,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與此同時,巴特軍士長的聲音在帳篷外炸開。

  「所有人!回到自己戰鬥崗位!」

  原本在帳篷門口圍觀的人群頓時一鬨而散。

  腳步聲、叫喊聲、槍械碰撞聲混成一片。

  剛才還在踮著腳看熱鬧的士兵們轉眼就消失了,各自奔向自己的戰鬥崗位。

  帳篷外忽然安靜了很多。

  盧卡的臉上有了一絲緊張,舉著瓶子的手微微發抖,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帳篷門口飄去。

  萊昂注意到了他的緊張,頭也不抬地說道:

  「別擔心,既然沒有叫我們,那就說明情況還算可控。我們管好自己的就行。」

  說話的同時,他的手也沒停,正在用縫合針修補破損的肌肉。

  「把瓶子再舉高點。」

  盧卡什麼也沒說,只是手臂又抬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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