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只爭一片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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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這句話一落,院壩里那點熱鬧一下就散了個乾淨。

  牆根底下,一排排枇杷苗才卸下來不久,根上裹著濕草,葉片還壓得住,唐雪跟陳母正一捆一捆往檐下挪,生怕叫毒日頭多烤一陣,傷了根。

  院門外頭還有幾個人沒走遠,腳步慢,耳朵卻都朝著這邊支著。

  「先進屋頭說,站外頭說不清」,唐書記站在車轍邊。

  老陳沒吭聲,先看了眼苗,又看了眼陳子云,轉身就進了屋。

  土屋裡光線不算亮,舊木桌擦得發白,桌角還有道豁口。陳母忙著端來一碗涼開水,唐雪也跟著進來,把手上沾的泥在圍腰上拍了拍,站到一邊不說話。

  陳子云沒磨蹭,直接把衣兜里的東西一股腦掏了出來。收條,折得發皺的介紹信,剩下的票子,還有一張路上記的花銷紙,全攤在桌上。

  「樹苗八十株,一塊九一株,一共一百五十二。」

  「裹根的濕草,麻繩,舊麻袋,裝車這些零碎,五塊二。」

  「送回來的車費十六。」

  「住店,車票,打電話,路上吃的,都記在這上頭。」

  他說一句,手指就在紙上點一下,沒半點含糊。

  唐書記把那幾張紙拿過去看了看,點頭道:「帳是清的,苗錢,車費,雜項,都對得上。」

  陳母先前提著的一口氣,到這會兒才緩下來些。她不識幾個字,可桌上那一疊收條和剩下的錢擺得明明白白,起碼能看出,這一趟不是胡花亂用,更不是揣著錢跑出去耍。

  唐雪站在旁邊,眼裡也亮了兩分。

  老陳沒伸手碰那些錢,只盯著陳子云,半晌才丟出一句。

  「帳清歸帳清。帳清,不等於這個事就能成。」

  這句話比罵人還沉,屋裡靜了會兒,只聽得見院壩外頭雞在刨地,還有檐下苗葉偶爾擦過牆面的細響。

  老陳把手撐在桌邊,嗓門慢慢抬起來了。

  「家裡就這麼點地,水田是活命的,坡地也是地。」

  「你買樹苗回來,聽著是辦了件大事,可樹不是今天栽下去,明天就能換糧回來。」

  「今年少種一塊,明年肚皮就要空一塊。」

  「紅苕少一窩,苞谷少一行,到時候一家人喝西北風啊?」

  他越說越帶火,額角都繃起來了。

  「還有那兩百塊,真賠進去了,拿啥還?」

  「你年輕,腦殼一熱敢沖,我跟你娘咋辦?」

  「全家人的日子,不能陪你去賭。」

  這幾句話沒有一句是空的,唐書記坐在板凳上,沒搶著插話。唐雪也不動了,連陳母端著水碗的手都緊了些。

  陳子云聽完,沒跟父親頂。

  他心裡清楚,老陳攔的不是苗,攔的是一家人嘴裡的糧,是過冬那口稀飯,是明年地里能不能刨出東西。這年頭,地就是命。

  他把桌上的花銷紙往前推了推,聲音壓得很穩。

  「我沒說要動好地。」

  老陳眼皮一抬,盯住他。

  陳子云接著往下說。

  「水田不動,下頭那幾塊正經旱地也不動。」

  「糧食該種啥,還種啥,我只要屋後排水溝外頭那片坡坡。」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愣了下。

  那塊地誰都曉得。

  就在屋後半山腰,貼著排水溝往外斜著吊下去,土薄,石頭多,天晴曬得快,下雨又怕沖,種苞谷不壯,種紅苕也結不出多少貨,平時要不是實在沒地了,誰都懶得往那兒費太多力氣。

  老陳臉色沒松,反倒更沉。

  「那也是地。」

  「是地。」陳子云點頭,「可那塊地種糧,本來就打不出多少收成。」

  「離家近,挑水,看苗,翻土,都方便。」

  「我不跟你爭好地,我只爭這一片坡地。」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一下釘在了屋裡,唐雪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下,沒吭聲。

  「我先拿這塊坡地試。」陳子云繼續往下說,話還是平的,「成了,咱家以後多條路。死了,算我的。」


  「到時候我不再提種果樹,也不再拿家裡的地說事。」

  陳母聽到這兒,眼圈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勸,又怕一句話添亂,憋了半天,只輕輕說了句。

  「苗都買回來了,總不能擺在牆根頭,眼睜睜看它乾死嘛。」

  唐書記這才接過話頭。

  「老陳,小陳這回不是胡來。」

  「好地他不動,就先拿塊邊角坡地試試,成不成,讓苗自己說話。」

  「成了,是路。」

  「不成,傷的也就是一塊本來就打糧不多的坡地。」

  這幾句話不偏不倚,正好卡在當口上。

  老陳沒回,推門就出去了,屋裡幾個人跟著起身,站到門口往外看。

  他沿著院壩走到屋後,跨過排水溝,朝外頭那片坡坡望了半天。日頭還斜掛在山邊,那塊地黃撲撲的,雜草長得亂,石頭一塊一塊露在外頭,怎麼看都不是塊討喜的地。

  可也正因為差,家裡這些年一直沒把它太當回事。

  老陳站在那裡,背影硬得很,他心裡清楚,兒子這是退了一步,不爭水田,不爭好地,只爭一塊別人都看不上的坡地。再攔,理上就先短了一截。

  院門外頭還有沒散乾淨的人,遠遠瞄著這邊,誰都想聽聽老陳到底點不點這個頭。真要再鬧一場,明天村里怕是又要說個沒完。

  唐雪忍了半天,還是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塊坡坡本來就瘦得很,拿來試一回,也不算糟蹋好地……」

  她話音不大,老陳卻聽見了。

  老陳回過頭,看了眼唐雪,倒也沒沖她發火,只把目光又落回陳子云臉上。

  父子兩個隔著一道排水溝對著。

  一個臉繃著,一個站得直。

  風從半山腰吹下來,帶著土氣,檐下那排枇杷苗輕輕晃了晃,葉片新鮮得很,跟屋後那塊瘦地擺在一處,扎眼得很。

  老陳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壓那股火,過了好一陣,他才悶著嗓子開口。

  「好地你莫想。」

  「屋後排水溝外頭那片坡坡,你要折騰,就去折騰,死了莫哭,也莫再來煩老子。」

  話扔下來,他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硬。

  院裡沒人再開口。

  陳子云卻抬起頭,越過那道排水溝,看向屋後那片沒人看得上的坡地,心口總算落了一截。

  他這第一步,算是爭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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