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流言又起,呂昱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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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聖十年,冬,年關將至。

  崇聖帝打算下一旨——裁勛貴蔭補。

  大乾開國初年,天元初定,功臣之後被許授官,不試而仕,謂之蔭補。

  彼時天下未安,以此收人心。

  但久而久之,勛貴子嗣愈發多,蔭補名額愈發多。

  至建觀朝,奸臣司徒嗣弄權,裁蔭補以排擠異己,數個勛貴特權罷廢。

  司徒嗣雖然是一個奸佞小人,但他卻歪打正著,就此削了很多勛貴的蔭補資格。

  其中就包括當年的承恩侯柳氏。

  如今,崇聖帝欲盡廢蔭補。

  自今以往,士族子弟再無蔭官之特權。

  旨意到內閣後。

  鄧元直自然是支持的。

  裴重毅擰著眉頭,內心在想怎麼安撫族內子弟。

  顧辰更沒有理由反對。

  三個人的反應,沒有什麼問題。

  呂兆、歐陽凌、張仲文三人,則展開了激烈的反對。

  最終,內閣集議上。

  在顧辰、鄧元直鼎力支持下,士族舊黨再度失敗,新政又開始推行。

  ------

  崇聖十一年,開年。

  一個流言。

  一個比起之前更為惡毒的,關於顧辰的謠言,開始散播開來。

  起初只是茶肆酒樓的竊竊私語,後來漸漸上了街頭巷尾的各個角落。

  再後來,連朝堂上都有了風聲。

  謠言的內容是這樣的:

  說顧辰的身世不乾淨,說他是當年謝逆身邊那個謀士「顧逆」的後人。

  謝逆,名謝壁,乃大乾開國以來最大的逆賊,以「清君側」為名舉兵謀反,鼎盛時曾經攻破國都,最後還殺了建觀帝,占據了大乾的半壁江山。

  謝逆帳下有一個謀士,名為顧勝,此人也是文才武略,史書上只留下一筆「從逆」。

  就這一筆,被人翻了出來,安在了顧辰頭上。

  說顧辰,就是那顧逆的某個遺孤的後人。

  謝逆之亂時,逆黨的許多文書都在戰亂中丟失,顧逆有多少子嗣,本就無人知曉。

  但如今,這些事情就被翻了出來。

  顧辰一個普普通通的流民,怎麼就讀了書、習了武了呢?

  如果他祖上也曾殷實?但是不能透露呢?

  偏偏那顧逆和顧辰,都有一個相似之處,文武雙全。

  鎮國公顧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個「先祖」。

  可謠言這種東西,從來不需要證據。

  它只需要被人反覆說,說的人多了,就有人信了。

  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可不少市井百姓就愛這些閒談,一個個說得頭頭是道。

  更毒的是,造謠的人選了一個顧辰難以自證的方向,身世。

  他是流民,沒有族譜,沒有家廟,沒有家人長輩可以站出來說「這是我顧家的子孫」。

  他的過去是一張白紙,別人想在上面畫什麼,就能畫什麼。

  甚至顧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他自記事開始,就是一個在鄉間破廟乞食的孤兒。

  這件事傳到了崇聖帝耳朵里,崇聖帝罕見地直接給此事定了調——妄議朝臣,妖言惑眾。

  更是讓京兆尹牽頭,裴璋親自核查,抓了、判了幾個不長眼的。

  --------

  崇聖帝的激烈反應,讓關於顧辰的流言被暫時止住了。

  更多人還是記得顧辰作為鎮國公的開疆拓土的功勳的。

  入了夏,又有一樁事被人翻了出來。

  當年鼓州的吳德,也就是那個被顧辰罷官的吳縣令,突然被人接入京中,由太常少卿呂昱秘密招待在府上。

  他寫了一道摺子。

  摺子里的內容,是顧辰當年在鼓州抓住妖道劉道吉後,曾說過一句話:


  「當今陛下做不到聖睿明斷,看不到天下每一個百姓的苦楚,只有神仙做得到。」

  這話是不是顧辰說的?是。

  劉道吉確實問過「崇聖帝能看到每一個老百姓的死活嗎」,顧辰確實回答過「沒有人能做到,除非真有神仙」。

  可顧辰和劉道吉的對話,在公堂吳縣令被顧辰罷免之後,在劉道吉被收押之前。

  吳縣令從何得知?

  士族之人知道。

  士族之人也不關心。

  大概是一個與他關係好的差役所言。

  不過,那些士族舊黨只關心這句話的重量——「陛下做不到聖睿明斷。」

  九個字,足夠殺頭了。

  一場針對顧辰的風暴就此開始。

  正當崇聖帝還在思考,如果顧辰的身世調查不出來,那該如何徹底壓下先前針對顧辰出身的流言時。

  翌日早朝,太常少卿呂昱出列。

  他站在殿中,衣冠整肅,聲音朗朗:「陛下,臣有本啟奏。」

  崇聖帝靠在龍椅上,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呂昱也不等,逕自說下去:「臣彈劾鎮國公顧辰,大不敬,妄議君上,包藏禍心。」

  殿中譁然。

  呂昱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黃德海見了後,走下來接過。

  崇聖帝拿到,展開,開始閱讀。

  呂昱念道:

  「陛下,崇聖五年,鎮國公顧辰於鼓州任巡訪使時,曾言——『當今陛下做不到聖睿明斷,看不到天下每一個百姓的苦楚,只有神仙做得到。』」

  「此話,乃前永修縣令吳德親耳所聞,白紙黑字,具名具狀。臣請陛下,將顧辰下獄,三司會審。」

  殿中安靜下來。

  崇聖帝沒有看他,那雙銳眼凝視著顧辰,腦中正在思索,呂昱此話究竟何意。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很平淡:「顧辰,你怎麼說?」

  顧辰出列,跪在殿中。

  他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聲音也是沉穩:

  「陛下,臣當年在鼓州,確實有說過類似的話。但臣說這話的上下文勢為,那劉道吉問臣——『陛下真的能看到每一個老百姓的死活、聽到治下每一個人的苦楚嗎?』臣答——『沒有人能做到,除非真有神仙。』」

  「臣不是妄議陛下聖明與否,臣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哪個人,能親眼看見每一個百姓的苦楚。臣此言的意思為,正因為如此,才需要臣子去替陛下看,去替陛下聽,去替陛下做事。」

  殿中聽了顧辰的解釋,傳來一陣小騷動。

  呂昱冷笑一聲:

  「鎮國公,你在想什麼?竟然當著逆賊的面,妄議君上?你身為臣子,與逆賊論陛下之短長,已是僭越。何況你還能講出『沒有人能做到』——陛下乃一代聖主,承天命而治天下,你卻說陛下做不到?這不是大不敬,是什麼?」

  鄧元直站出來:「呂大人此言差矣。鎮國公之言,是客觀之論,非毀謗之語。天下之大,百姓之眾,確實沒有人能親眼看見每一個人。這是常識,怎會是大逆。」

  裴重毅也跟著出列:「臣附議。若連說真話都算大不敬,那日後朝堂之上,還有誰敢開口?」

  鄧元直和裴重毅所言,其實也對。

  大不敬之罪,說到底還要看坐在龍椅上的人,到底是什麼想法。

  成朝時有個臣子,僅僅在朝議上蠕動了下嘴皮子,就被皇帝以「腹誹之罪」處死。

  虞朝是有個臣子,天天對天子犯顏直諫,卻依舊高官厚祿,安然離世。

  說到底,「妄議君上」,「大不敬」這種罪。

  什麼時候會出現,砍向誰,砍多深,完完全全歸根結底取決於聖上是什麼人。

  而當今聖上崇聖帝,雖然也會脾氣發作,但他最擅納諫,大大小小的言官,幾乎每日出入御書房。

  即使有過官員因此被罵被貶,但也從未出現過有誰下獄。

  而顧辰,更是出了名的品察聖心,總能諫言到點子上。

  要說顧辰狂妄妄議天子,那確實是誅心之論了。


  呂昱冷冷一笑:

  「好吧,那在下請問,顧辰的身世,又作何解釋?謝逆帳下的顧逆,與顧辰同姓,同為文武雙全之輩,天下哪有這般巧合?」

  呂昱在那兒說著,雙手攤開,故作一副不太懂的模樣。

  此時,御史楊開驥出列,側過頭,看著呂昱:

  「呂大人,天下姓顧的人很多。流民出身的,也很多。若同姓就是同族,那呂大人與前成朝的呂承豫——」

  「楊開驥,你放肆!」呂昱的臉漲紅了。

  楊開驥所說的那個呂承豫,是前成朝的一個賣國求榮的奸臣,被世人唾棄。

  「呂愛卿,有事就說事,顧辰的身世,朕已經派人去他幼時的鄉里去查證了,你可別忘了,鎮國公當年,可是有一群同在鏢局的朋友的。」

  崇聖帝打斷了呂昱的發言。

  他心中生了疑惑,這呂昱如此張揚的言語,究竟想要幹什麼?

  崇聖帝看向身為首輔的呂兆,他的嫡長子這樣肆無忌憚詆毀朝臣,這個當老子的倒是穩得住。

  呂昱繼續開口:「陛下,就算鎮國公身世在查證,可微臣以為,顧辰大不敬罪,可是坐實了的。」

  此時,朝中不少大臣也都站了出來。

  「臣附議。」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時間,不少士族朝臣,紛紛出列,儼然有「逼宮」之勢。

  殿中一時嘈雜,有人出列維護顧辰,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屏氣凝神,有人面帶漠不關心的態度看著這場鬧劇。

  朝堂上登時開始分成兩派,展開激烈爭論。

  顧辰一邊聽著,一邊皺著眉。

  他看向朝堂上的崇聖帝,心中也正在思考士族舊黨究竟有何意圖。

  就在這時候,呂昱見時機成熟,開口說到:

  「諸位大人,既然今日都有興致,咱們不如就來一場論一論禮,辯一辯言。鎮國公的這句話,到底算不算大不敬?如何?」

  ------

  就在朝政議論紛紛的時候,一個清瘦的老先生,正在家中整理衣冠。

  他秘密得到了顧辰今日要被士族舊黨「圍攻」的事情。

  他猜出了那些人背後的真實意圖。

  他是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侍講,沒有上朝的資格,但他不能讓他的學生,中了那些人的圈套。

  想著想著,他對著銅鏡,端正了自己的衣冠。

  仿佛是在奔赴一場,多年前就在心裡所有準備的「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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