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楊柳爭端,王芷相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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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璋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湊近楊開驥,壓低嗓音問:

  「對了,一說起你這個家宅。伯遠,你跟柳氏到底又怎麼回事?外頭又傳得沸沸揚揚的,說你府上天天不得安寧。」

  楊開驥聽後,嘴角戲謔地勾了一下。

  他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整理著思緒,思考怎麼說給好友們聽。

  然後,他放下酒杯,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還能怎麼回事?」

  「她就是善妒,當年她第一次懷孕時就這樣。你自己評評理,白氏跟了我這麼多年,事事溫順恭敬。可她就是看白氏不順眼,動不動就找茬磋磨人家。」

  裴璋皺了皺眉:「我聽說的,不止白氏。你那幾個妾室,柳氏跟誰都處不來?」

  楊開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苦笑著搖了搖頭。

  「她真的,有時讓我感覺莫不是失心瘋了。她居然拿顧兄作例子,說顧兄沒有納妾,然後要求我把身邊的妾室都給譴了!你說這,那我與那三個妾室所出的孩子怎麼辦?」

  裴璋聽後,感覺聽到了什麼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謬之言,隨後下意識看向顧辰。

  顧辰也一臉震驚,他還從未想過,自己不納妾的事情,居然會被柳若斕抬出來指責楊開驥。

  「這讓譴妾,怕是太沒道理了些。」裴璋搖頭。

  楊開驥喝了口酒,又嘆息一聲:

  「景圭,你說,我楊家幾代單傳,人丁單薄,我納妾是為了什麼?我是為了給楊家添丁進口,是為了有人操持家務。」

  「她們一個個溫順恭良,誰都挑不出毛病,可柳氏就是容不下她們。今天說這個狐媚,明天說那個不守規矩,後天又說白氏在母親面前裝好人。」

  「我母親病著,白氏日夜伺候,端湯送藥,擦身洗腳,甚至讓她撿了閒。我岳父岳母都說,『妻妾好好過日子不行嗎』,可她非不聽。」

  「柳氏現在,就偶爾來看一眼我母親,站不了片刻就走了,說什麼『聞不得藥味』。母親心裡有數,可她不能說什麼,說了就是『偏袒妾室』,說了就是『不顧正室體面』。誰讓她柳家,侯門勢大,尚且有些根基呢。」

  「母親有時候都跟我說,她真理解不了。說白氏那麼好的人,柳氏怎麼就不能容她?白氏也是,自己忍讓不說,還勸著其他幾個姐妹也忍讓。可越忍讓,她越覺得你好欺負。」

  「有一天我起晚了,她非說是白氏晚上沒伺候好的過錯,罵了半天,白氏也不還嘴。結果她還不盡興,罰她去祠堂跪一天。不就是起晚了這點事嗎?你說這……這婦人當年都說是京中才女,怎麼是這種性情?」

  楊開驥一句一句地說,說到最後,那珠玉一樣的臉都突然扭曲了一瞬,全然沒了當年翩翩君子的樣子。

  裴璋聽到這裡,搖了搖頭,端起酒杯跟楊開驥碰了一下:「伯遠,別想那麼多了。喝酒,喝酒。」

  楊開驥勉強笑了一下,仰頭把酒幹了。

  顧辰聽到這些話,緊緊皺著眉頭。

  他原以為,這柳若斕只是對他冷淡。

  可現在想來,柳若斕,也許是一個天性冷淡的人。

  怪不得,前世柳若斕看很多外人的目光,看很多下人的眼神,永遠是冷的。

  或許,那些人在府上,對她而言是一堆礙事的家具?

  大概只有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漫天花燈,才子佳人……才能讓她喜笑顏開。

  三個人坐得近,楊開驥幾乎喝一杯酒,倒一次苦水。

  楊開驥又深深嘆口氣:「唉,府內上下,所有人都覺得她善妒、刻薄、容不下人。」

  裴璋停了一拍,思忖了一下,又壓低了些聲音,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

  「伯遠,小弟要你一句實話。你現在……跟柳氏,一月內,還有幾夜?」

  這話問得極為失禮,但也只有交心的朋友才問得出來。

  楊開驥沒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口酒喝得很慢,仿佛在飲著什麼咽不下去的苦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已經很低很低了:「九夜,跟白氏,一夜……跟柳氏。」

  楊開驥又沉重地嘆了口氣,帶著數之不盡的無奈和疲憊,想要把這些年的一切悲歡離合都給舒展出去。


  「好在,柳氏現在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昭兒身上,昭兒每天下學,她娘就守著他的課業。昭兒黏她,府內上下都樂得昭兒伴著她,至少不會出來磋磨人。」

  顧辰陷入沉默。

  上一世,楊開驥也納妾,白氏則相當大度,夫妻非常和睦。

  上一世,柳若斕在他顧辰身邊,府里沒有妾室,她從來不用跟任何人爭。

  顧辰垂下眼睛,心中沒有波瀾,只覺得這些事,實在令人唏噓。

  上輩子她嫌他沒有才情,這輩子她嫁給了才情滿天下的楊開驥,可她要和別的女人分享她的丈夫。

  前一世他顧辰給她的「一心一意」,這一世楊開驥給不了她。

  她選來選去,選了兩輩子,終究沒有選到一個完滿。

  也許,人只有失去,才會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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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眷在後堂,中間隔著一道花廳,擺了幾架屏風,擋不住聲音,倒也不妨礙說話。

  趙紅綾和王芷自然都到了。

  柳若斕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儀態端莊大方,很是得體。

  可她的眉頭微微蹙著,這是常年皺著才有的模樣,隱隱間讓她臉的模樣都改了,已經刻進了皮膚里。

  白氏和幾個妾室坐在偏一點的位置,白氏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裳,頭上只插了一支銀簪,安安靜靜地伺候。

  她一直起身給賓客斟茶,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誰,得罪了誰。

  王芷坐在柳若斕旁邊,手裡端著茶盞,看著白氏忙碌的背影,也輕輕嘆了口氣。

  她想了想,還是開了口:「柳姐姐,有些話,妹妹不知道該不該說。」

  柳若斕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淡淡的:「什麼話?」

  王芷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和姿態放得很低:「白氏那樣的人,你又何必跟她老與她置氣呢?她伺候楊老夫人一直盡心,從不在楊大人面前說你的不是,你就算,不把她當姐妹,也不必——」

  柳若斕皺著眉打斷了她:「你不懂。」

  王芷被噎了一下,調整語氣又問:「柳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想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是話本子裡才有的。」

  柳若斕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回答。

  一個女眷嘆了口氣:「唉,哪個女人不想呢?可男人,又哪有不納妾的?」

  她是裴璋的族妹,今年才成年,叫裴瑾。

  一個女眷看向王芷,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

  「王姐姐,你家裴大人和你伉儷情深,但他怎麼也納妾?」

  王芷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

  她放下茶杯,淺淺地笑了一下。

  王芷的聲音婉轉,語氣中夾著一絲炫耀:

  「妹妹你不了解,裴氏王氏,門閥複雜。今天這個叔叔送一個,明天那個伯伯塞一個。」

  「我們世代受門閥蔭蔽,便也要把我們的姻親、師門、故舊給維繫下去。景圭在朝中有權勢,裴家就需要他多納一房其他家的庶女。他的那些妾室,說起來是妾,其實都是累世聯姻的棋子。」

  那年輕女眷眨了眨眼,又問:「那他心裡有你嗎?」

  王芷下意識摸了摸袖中的那一隻比較舊的香囊。

  這是她當年在橋下所掉,隨後由裴璋走過來無意間撿起的。

  那陣改變她一輩子的風,她永遠記得。

  而這個香囊,就是他們的結緣之物。

  結親後,裴璋讓她時時新添香料進去,每天不聞這隻香囊千百遍,他是睡不著覺的。

  王芷唇角勾著,頭都低下去了,聲音有點靦腆,神色透著欲說還休的溫柔:「當然有。」

  趙紅綾抱著顧懷安坐在旁邊,她餵著小傢伙吃了些糕點和肉脯。

  顧懷安已經吃飽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流了她一肩。

  「嗚嗚嗚,吃飽飽了,懷安。」趙紅綾哄著小傢伙。

  裴瑾聽著孩子的動作,好似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著她,笑著問:

  「哎,國公夫人,你倒是說說,你是怎麼調教你家國公爺的?他一個妾室都沒有。」


  幾個女眷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趙紅綾身上。

  等著能在國公夫人身上取經。

  趙紅綾一一看過去,那些目光里全是羨慕與好奇,但也有一些質疑。

  趙紅綾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顧懷安,點了點他的鼻子,又抬頭看向那群等著答案的女眷。

  「沒有調教,真的,沒有調教。他就是沒納,我有什麼辦法?」

  她這語氣無辜得簡直不像話,倒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幾個女眷面面相覷。

  柳若斕聽著趙紅綾的話,眉頭再度擰起。

  前世她也被很多女眷問過,為什麼國公爺不納妾。

  她以前是覺得,顧辰忌憚自己侯門嫡女的身份。

  後來顧辰飛黃騰達,又覺得顧辰這麼木訥的人,沒心思找女人。

  前世,她嫌顧辰不懂風月,嫌他只會打仗。

  可她這一世才知道,不懂風月的人,也許一輩子就只認一個人。

  這一世,她嫁給了心愛的楊開驥,楊開驥會寫詩、會填詞、會哄人,可他也納妾。

  一房,兩房,三房。

  她柳若斕要跟人爭,要跟人搶,要把丈夫從別的女人身邊拉回來。

  楊開驥有妾室,她也生了怨氣。

  她磋磨白氏,磋磨那些「搶了她丈夫」的女人。

  前世,她沒拿不納妾的顧辰當回事。

  可她今生才發覺,要和一群女人爭搶楊開驥,居然那麼難受。

  她抿了口茶水,低下頭不敢去看趙紅綾,只能盼著誰能換個話題聊聊。

  「唉對了,那本書那本書,《北境英雄傳》最後一冊,你們有誰買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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