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婚當日,戰事卻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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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顧辰憑藉之前的入宮令牌,入宮求見崇聖帝。

  他在御書房外等了片刻,見到了覲見後離開的皇弟景王。

  他對景王行了個禮,景王沒有搭理他,徑直走了。

  顧辰對這位皇弟,沒有多少印象,只知道他和崇聖帝一母同胞,關係極好。

  據說他也弓馬嫻熟,甚至讀過不少兵書,可惜身為皇族,從未當過邊疆戰事的差,也不知道具體本領如何。

  片刻後,黃德海掀開門帘,一股龍涎香的暖意撲面而來。

  「顧大人,陛下宣您進去。」

  崇聖帝坐在御案後面,硃筆擱在硯台上,面前攤著好幾份南疆來的軍報,零零散散地都被硃筆圈點得密密麻麻。

  他抬起頭,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夜沒睡好。

  「這麼晚了,什麼事?」

  顧辰跪下行禮,起身後沒有繞彎子,從袖中抽出摺子,雙手呈上。

  「陛下,臣近日查閱南疆所有軍報,發現三件事,不得不連夜面聖。」

  崇聖帝接過摺子,一邊打開,一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其一,南疆最近三個月的小規模交兵,戰報有問題。今天說克復某寨,斬首三百;明天說敵軍反撲,我軍主動轉移;後天又說在某地大捷,斬首五百。」

  「戰線在輿圖上來來回回地挪,可仔細算算淨推進根本沒有。打了三個月,死了上千人,就往前沒有推進一里——臣以為,有人瞞報軍情。南疆戰事,絕對比朝廷看到的還要慘烈。」

  崇聖帝的眉頭擰了起來,摺子他已經瀏覽著看完了,沒有打斷。

  顧辰繼續說:

  「其二,隱秘水寨被拔掉一事。那份軍報臣看了七遍,寫軍報的人說『敵軍恰巧抵達此地,與我軍遭遇』,可這個水寨的位置,在大部分南疆布防圖上標註為『隱秘』,不在任何一條交通要道上,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附近,藏在河道交匯深處。」

  「這是當年趙太尉所設立的秘密水寨,只有我朝核心的成員擁有此水寨秘密輿圖。臣以為,敵軍不是『恰巧』能摸到那裡的。臣大膽懷疑,有內奸。不是小細作,是朝中的內鬼。」

  崇聖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心中正在思考顧辰的猜測。

  顧辰又說:

  「其三,百越王新主立國,多年前就侵攻過流州。今天也是一樣,他需要一場對外的大勝來統合人心、穩固地位。現在的小規模交兵,不過是試探。憑各路進兵,拉扯我軍,然後通過內奸找到一個破綻點,全力撲上來。」

  「臣斷言,南疆必有一場大戰,不在今冬,就在明春。」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崇聖帝站起來,背著手踱了兩步,停在輿圖前。

  南疆輿圖上流州那片區域被他盯了許久。

  「內奸的事,朕以為,需要再斟酌,僅憑一個水寨被拔就斷定朝中有內鬼,證據不足。」

  他轉過身看著顧辰:「但另外兩點,愛卿說得有理。南疆戰事比朝廷看到的慘烈,朕也有感覺。百越與我大乾,必有一戰,朕的皇弟景王也想到了。」

  顧辰垂首:「陛下聖明。」

  「說吧,怎麼辦?」崇聖帝目光沉甸甸地壓在顧辰身上。

  他知道,顧辰不會只分析問題,他一定可以給出解決方法。

  這可是他磨出來的利劍。

  「其一,優先防守,加固現有城寨,把有限的兵力收縮到關鍵節點上,不要被敵軍牽著鼻子走。」

  顧辰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幾個位置上:

  「其二,同時請陛下派人秘密前往南疆實地勘察,不要聽軍報,讓他自己去看去問。如果前線兵員不足,損耗過大,就收攏死守待援;如果兵員充足,就尋求機會合兵一處,出疆域與百越野戰。與其在境內處處被動,不如主動打出去。」

  「出境外決戰嗎?的確是一個辦法。」崇聖帝也是知兵事的,他正在思考顧辰所言的可行性。

  顧辰說著,跪了下去:「臣,請旨前往南疆。」

  崇聖帝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你要成親了,朕就算讓你去,你讓朕如何跟姑姑和長寧交代?」

  顧辰說不出話。


  「南疆的事,朕自有安排。」崇聖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了起來:「朕相信前線主帥。衛千秋也曾征戰多年,是一代儒將。」

  顧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崇聖帝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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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那日,天公作美,晴得像被水洗過。

  由於顧辰是郡馬,所以婚宴在趙府來辦。

  他把所有積蓄都拿了出來,聘禮、婚宴的布置,每一筆都精打細算,可該花的地方一分沒省。

  趙紅綾值得最好的。

  迎親的隊伍到了趙府門口,顧辰穿著一身大紅喜服,站在門前,手心全是汗。

  他這輩子治過水、剿過匪、在詩會上跟皇帝頂過嘴,可站在這裡等新娘子出門的時候,他的腿在發抖。

  門開了。

  趙紅綾穿著大紅嫁衣走出來,蓋頭遮住了臉,可那身段、那步態,怎麼看怎麼不像話。

  她走路的步子還是那麼火急火燎,喜娘在旁邊急得直拽她的袖子,低聲說:「郡主,郡主,慢點,慢點。」

  喜娘內心笑出聲,哪有這麼著急忙慌嫁人的。

  她不聽,幾步就走到了顧辰面前,蓋頭底下傳出一聲低低的笑,只有他能聽見。

  顧辰看著面前這抹紅色。

  想起安陽河畔那抹在暴雨中搬石頭的紅色,想起鼓州巷子裡那抹隨他奔逃的紅色,想起八月詩會上那抹跪在他身邊說「臣女願意」的紅色。

  唯有這一身紅色,是他此生最想見到的紅色。

  他伸出手,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樣,軟軟的,指腹上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他握緊了。

  黎致遠站在賓客席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趙泰極坐在上首,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跟著孫女的紅嫁衣移動,嘴角彎著,眼角有些濕:「紅綾,你會幸福的。」

  大長公主坐在他旁邊,笑得體面,可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裴璋對著楊開驥笑得開心:「當年與他結交時,也想不到他有今天啊。」

  女眷席上,王芷抱著虎頭虎腦的裴文彧,點了點他的鼻子:「快看,你顧叔叔是新郎官。」

  柳若斕則凝著眉,心緒飄到了無人知道的地方。

  拜堂的時辰到了。

  贊禮官高喊「一拜天地」,顧辰和趙紅綾齊齊跪下,叩首。

  喊「二拜高堂」,兩個人轉向趙泰極和大長公主,再叩首。

  喊「夫妻對拜」,兩個人面對面,緩緩彎下腰去。

  就在兩個人額頭快要碰到一起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府門前戛然而止。

  一個太監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陛下口諭,宣兵部郎中顧辰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滿堂寂靜。

  顧辰直起身,看著那個太監,一時間沒有動。

  他大概猜到會發生什麼了。

  趙紅綾的蓋頭微微動了一下,是她猛地抬起了頭。

  喜堂里響起竊竊私語。

  「什麼事這麼急。」

  「你有所不知,咱們這位郡馬,請了幾次旨意想要南下去前線。」

  有人在搖頭嘆氣,有人去顧辰的臉色。

  黎致遠皺起了眉頭,趙泰極攥緊了椅子扶手,大長公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顧辰低頭看了看面前還沒拜完的最後一拜,看了看趙紅綾攥緊他袖口的手指。

  他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低聲說了一句:「等我。」

  然後站起來,跟著太監走出了喜堂。

  身後,蓋頭底下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抽泣,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

  御書房裡。

  崇聖帝坐在御案後面,面前站著好幾個人。

  御前大統領羅肅擎、兵部尚書韓顥、戶部尚書裴重毅、內閣首輔呂兆、內閣閣臣歐陽凌。


  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羅肅擎,鐵青著臉,腮幫子咬得死緊,像是一頭被激怒了的公牛。

  崇聖帝沒有寒暄,直接讓黃德海把一份軍報給到顧辰面前:「南疆流州,被百越攻陷了。」

  顧辰翻開軍報,飛快地看完,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流州,南疆的門戶,丟了流州就等於打開了通往大乾腹地的大門。

  軍報上把戰事的發展轉變都寫得清楚明白。

  戰事前期,衛千秋打得不錯,百越集結的上百象兵被他以火攻驅散殺敗,先挫了敵人一陣。

  隨後,幾次攻防轉換,衛千秋都以少勝多,士氣逐漸提振,正當他打算合兵尋求決戰時——

  瘴氣開始在軍中滋生,這件事忙得他焦頭爛額,軍費都用於籌措糧草,藥材登時就不夠用了。

  某日,主帥衛千秋在城牆上督戰時染了瘴氣,高燒不退,逐漸不能理事。

  副帥張展因當年被衛千秋軍法處置,心生記恨,謊報軍情,隱瞞敗績。

  隨後,在最為致命的一個夜晚。

  百越王在親率七萬大軍,趁著大霧天攻破了流州城,守軍死傷慘重。

  張展被在病榻上的衛千秋砍了腦袋。

  可流州局面已經無法挽回。

  連日血戰後,南疆四萬守軍,戰死一萬,剩下的三萬中有半數染了瘴氣,真正能打仗的不足一萬五千人。

  顧辰心中暗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才是前世南疆一戰,前期失利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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