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王芷薦書,柳氏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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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廂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街上的叫賣聲。

  裴文彧癟了癟嘴,又要哭了。

  王芷趕緊把他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小聲哄著。

  裴璋看著兒子,想了想,決定還是站出來。

  他放下杯子,舉起雙手,笑嘻嘻地打圓場:

  「行了行了,兩位哥哥,賣我這個刑部五品官一個小面子。今天咱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開朝會的。再說了——」

  他看了顧辰一眼,又看了楊開驥一眼,語氣還是正經了幾分:

  「你們倆吵了這麼多次,誰也沒說服誰。今天就能說服了?還不是不能。那還吵什麼?喝酒,能否?」

  楊開驥看著裴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向顧辰深深一揖:「以德,方才是我失言,太過激動了。」

  顧辰也站起來,還了一揖:「伯遠,我也是。」

  兩個人直起身,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裴璋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端起酒杯:「這就對了嘛。來來來,喝酒!」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的蟬又叫了。

  先是怯怯的幾聲,像是在試探,然後忽然就放開了,整條街的蟬聲同時響起來,震得人耳膜發脹。

  柳若斕坐在楊開驥旁邊,手裡端著茶盞,看著這一幕。

  她想起前世。

  前世,顧辰和楊開驥也經常這樣爭吵。在酒樓里,在宴席上,在顧辰回京述職的短暫間隙里。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

  那時候她就覺得,楊開驥說的才是正途。

  聖人之教,禮樂天下,人人活在風花雪月之中,這是她想要的世界。

  顧辰說的那些「柴米油鹽」、「百姓疾苦」,是她萬萬不能接受的。

  她不想聽,也聽不進去。

  此時,女眷那一邊,王芷為了轉變話題,也是為了聊自己想聊的事情,也起了個話頭。

  她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便對柳若斕聊起了話本子。

  王芷近來,迷上了一本書,逢人就推薦,說寫得如何如何好。

  柳若斕接過,看著封面上印著五個字——《北境英雄傳》。

  「柳姐姐,你看過這個沒有?」

  柳若斕接過來翻了翻,看了幾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翻到其中一段描寫邊關將士冬日起床的段落,將士們清晨醒來,睫毛上結著霜,鬍子上掛著冰碴子,有人起身時,手指都是凍僵的。

  她又翻了幾頁,有烽火漫天,有誓死堅守……

  「嗯,文筆是好,就是寫邊疆這怪苦的粗糲地方,」她拿著書冊,語氣淡淡的:「不如才子佳人來得雅致。」

  她習慣的,是那種辭藻華麗、對仗工整的才子文章。

  王芷笑了笑,也沒有反駁,只說了一句:「柳姐姐 多看進去,就會喜歡上的。」

  柳若斕沒再說什麼,鬼使神差地繼續拿著書冊往後瀏覽,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一片雲原本遮住了太陽,如今飄著了,廂房裡的光線頓時柔和了許多。

  柳若斕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雲走了,薄薄的邊緣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邊,慢慢地移動。

  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翻那本書。

  男人們這邊聽女人聊起,便也說起這個話本子。

  楊開驥端起酒杯,先誇了一通:「我也看了,真是好文采啊,不事雕琢卻字字千鈞。我寫詩寫詞慣了,反倒寫不出這種力道來。」

  裴璋眼睛一亮:「伯遠,你也讀過?」

  「讀過。」楊開驥放下酒杯:「不過沒看太多。」

  裴璋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楊開驥一眼,心裡想的是:

  你居然會讀這種書?誰不知道你楊伯遠的祖父和父親都死在沙場?你讀這種寫邊關將士的書,會不會想起……


  楊開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說了一句:

  「這本書,讓我看到了前線將士的生活。我祖父、我父親當年過的什麼日子,我以前只能想像。現在,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這本書更讓我確定了一件事。文治禮教,才是正途。邊關將士的苦,是因為武將無能。如果文官掌權,以文制武,邊關不會打成那樣。」

  顧辰聽後,想要張口,隨後忍住了。

  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楊開驥爭。

  他知道楊開驥的祖父、父親都死在沙場。

  他知道楊開驥對「武」有刻骨的恨。

  那不是理性的判斷,是血肉的記憶。

  你沒法用道理去說服一個被傷過的人。

  他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裴璋此時接著話,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目前出版的幾冊,我都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有新收穫,那些軍械糧草的細節寫得極為精準,絕不是憑空編出來的。」

  「有兩個主角,我記憶猶深。漠州千里奔襲搶占山頭,一個百夫長身中二十傷不下前線,死時仍然是站著的。」

  「夕州圍城,八千孤軍守十萬,百日後士氣衰竭。一個被抓的校尉假意投降,被胡人拉去前線勸降,他卻在城下慷慨陳詞,讓眾人絕不投降,用死,鼓舞了士氣。」

  「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啊,可惜不知道是誰寫的,署了個『無名生』,誰也不認得。要是知道是誰,真想請他喝一杯。」

  顧辰坐在一旁,端著自己的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柳若斕從來不看他的東西。

  不看他的奏摺,不看他的軍報,甚至不怎麼看他在北境寫的那些家書。

  她嫌那些東西枯燥無味,不如詩詞歌賦來得風雅。

  可這一世,她居然在看他寫的話本子。雖然她說「不如才子佳人的好看」,可她畢竟看了。

  這算不算一種遲來的了解?顧辰說不清楚。

  他只感覺,命運這東西,有時候比話本子還荒唐。

  柳若斕此刻拿著那《北境英雄傳》,竟然也入神了。

  她看到北境士兵在雪地里行軍,鞋底磨穿了,用破布纏著腳繼續走,走到目的地時,解開布條,腳趾頭凍得發黑。

  柳若斕看著那段文字,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陣苦苦的感覺。

  她從來沒有想過,邊關是那樣的地方。

  原來,沒有京城裡人人說的那些「殺賊破敵赫赫戰功」。

  也沒有什麼「義薄雲天雄闊豪情」。

  有的只是真實的,殘酷的,叫人不敢直視的苦。

  顧辰前世,一直都在過這種日子?

  她不敢相信。

  那他是為了什麼,要去那種地方受苦?

  王芷在旁邊看著她漸漸入神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低聲說:「看吧,多看進去就會喜歡上的。」

  柳若斕問:「這無名生,到底是什麼人?」

  柳若斕覺得奇怪,前世她沒聽過這本書。

  王芷說:「不知道,我去書商問過,書商說和寫書的人有言在先,如果暴露名字就不與他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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