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詢問匪首,沉淪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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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縣衙大牢在正堂後面。

  一個矮矮的土坯房,窗戶開得又高又小。

  幾縷光從鐵柵欄里透進來。

  顧辰走進去的時候,過江龍正靠在牆角坐著。

  他看見顧辰,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大人,來送我上路的?」

  顧辰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那道鐵柵欄:「刑部核後,才會明正典刑。我有幾個問題問你。」

  趙紅綾站在他身後,沒有坐。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士?」顧辰問。

  過江龍沉默了一會兒,說:「張褚。榭州栗陽縣人。」

  「以前是什麼營生?」

  張褚的聲音很平:「漁戶,家裡窮,只有一條漁船。靠打魚過日子。」

  顧辰看著他:「那你怎麼成了過江龍?」

  張褚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鐐銬。

  鐐銬沉甸甸的,還是鐵製,磨得他手腕上的皮都破了。

  顧辰注意到,他的手上到處都結了痂,有些還是新磨破的。

  張褚盯著自己手上黑紅色的痂,隨著顧辰的問題,思緒回到久遠前,說起了當年的事情:

  「幾年前,南疆邊患。朝廷要緊急調糧去前線,南方各地馬匹、人力、船隻,徵調無數。我的船,被官府征了。」

  趙紅綾站在顧辰身後,眉頭皺了一下。

  她也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南疆邊患,朝廷調糧,船隻被征。

  那時,她送了家人出征,她的爺爺。

  「你是說——」她的聲音有些戰戰兢兢:「趙太尉打的流州大捷?」

  張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顧辰一眼:「他們是說流州大捷,可那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

  顧辰和趙紅綾都知道那一年,那是崇聖帝之父正治帝在位的最後一年。

  百越新王初即位,為收攏人心,移嫁矛盾於外,在南方興兵。

  老將趙泰極掛帥出征,打了這輩子最後一仗。

  流州大捷,朝堂上人人稱頌,百姓們奔走相告。

  「朝廷征了你的船,然後呢?」

  張褚的聲音很輕:「官府的人給了一張條子,說打完仗就還。」

  他疲憊的聲音猛然大了起來,在牢房裡迴蕩:

  「可仗打完了!船沒還來!我去找官府,官府說『船隻遺失,尚在尋找』!我去找縣衙,縣衙說『這是上面的事情,我們管不了』!我問了一圈又一圈…」

  「沒有人管。沒有人賠。我的船,就這麼沒了。」

  他說著,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攥著鐐銬的手震動了一下,鐵鏈嘩啦嘩啦地響,在狹小的牢房裡有些刺耳。

  他發抖的同時,眼睛裡帶著一絲憤怒。

  一股積攢了很多年,滾燙在心裡,燒到連灰燼都快沒有了——

  但依舊存在的憤怒。

  顧辰沒有說話。

  張褚瞪著眼睛,繼續說:「沒了船,我打不了魚。家裡揭不開鍋,老婆跑了。女兒,也被我發賣給了一個大戶。」

  他的眼淚在眼眶打轉。

  「再後來……我娘為了給我省一口米飯,投河自盡了。」

  牢房裡,沒有人說話。

  趙紅綾站在顧辰身後,心口也是一陣絞痛。

  她低下頭側過去,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表情。

  她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見過很多悲苦的人,聽過很多悲苦的事,可每一次聽到,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習慣不了的事情,無論多少次,她都習慣不了。

  張褚看著顧辰,慘笑了一下:

  「大人,你們是管那叫流州大捷。可我的船沒了,家沒了。那場勝仗,是大乾的勝仗。可對我來說,它屁也不是。」

  最後,一切的憤怒和悲傷,都化作一聲嘆息:「總之,我就這樣走投無路了,當了江匪。漸漸地,就聚了一伙人,成了頭目。」


  過江龍看著顧辰,眼裡帶著請求:

  「大人,我燒殺搶掠,我認罪,我該死。但我有一個要求,我想見我的女兒一面。她叫張妮兒。」

  顧辰問:「她在哪裡?」

  「買我女兒的那個大戶,後來吃了士族的官司,敗落了。我只知道她後來,嫁到了安陽。不知道哪一家,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我就想看看她。看看她長什麼樣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一眼就行。」

  他說完,聲音都有些啞了。

  一眼就行,一眼就行,他只能賭,賭這個縣官是個好人。

  顧辰點了點頭,說:「好,見過後,就伏法。」

  張褚聽了,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擦。

  就那麼坐在牆角,眼淚順著臉上的血痂往下淌,一言不發。

  走出牢房,顧辰想起前世。

  前世,過江龍在榭州各地流竄,燒殺搶掠,但每次都是搶了就跑,從不戀戰。

  只有到了安陽,他才圍了縣城,攻了三天三夜,殺了不少人。

  原來,安陽有他女兒。

  真是諷刺。

  他站在牢房門口,沒有立刻走。

  趙紅綾站在他旁邊,也沒有催他。

  月光從高高的窗戶里照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那是何其的薄涼。

  他看著那片月光,想起了很多事。

  如果沒有那場仗,如果沒有那張「找不到」的條子,如果沒有那些不辦事的官員。

  這個人,也許一輩子都只是個打魚的。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而趙紅綾自始至終跟在他身後,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

  是日,安陽縣衙張貼告示。

  顧辰又差衙役,給不識字的人講述告示內容。

  很簡單,只有一行字——「尋栗陽張褚漁戶女,名妮兒,現居安陽。見字速來縣衙。」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面,指指點點,然後各回各家去告訴鄉里鄉親。

  第三天,一個瘦小的年輕女人來了。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布衣裳,頭髮挽著,手上滿是繭。

  她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張告示,然後問旁邊的差役:「我是張妮兒。誰找我?」

  差役把她帶進了大牢。

  張妮兒站在鐵柵欄外面,看著裡面那個滿臉皺紋還穿著囚服的男人。

  她認不出他了。

  她已經多年沒見過父親了。

  張褚跪在柵欄裡面,仰著頭,看著她。

  他的眼淚一直在流,顫抖了一會才開口。

  「妮兒,」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是你嗎?」

  張妮兒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這才認出來——那個聲音,她小時候每天都能聽見的聲音。

  「爹……」她撲過去,跪在柵欄外面,伸出手,隔著鐵柵欄,握住了父親的手。

  兩隻手,都是糙的。

  一隻糙了一輩子,一隻糙了半輩子。

  「爹,我回粟陽找過你沒找到。」張妮兒哭著說:「你這些年……去哪兒了?」

  張褚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然後問了一句:「妮兒,你過得好嗎?」

  張妮兒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繭的手,又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

  「爹,我過得還好。」她的聲音有些緊,擦了擦自己的淚水:「那個大戶,後來敗了,奴僕都被發賣出去,我嫁了個本份的莊稼人,在安陽種地。」

  「今年,顧大人來了,修了堤,治了蝗。雨季,我們家的地也沒被淹,收成不錯。能吃上飽飯了。」

  「顧大人,能讓我們都吃飽飯。」

  張褚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好,吃飽飯,吃飽飯。」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女兒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妮兒,」他鬆開女兒的手,說:「你回去吧。好好過日子。」

  張妮兒不肯走。

  她跪在那裡,哭著說:「爹,你到底怎麼了?你到底犯了什麼事?」

  張褚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顧辰。

  顧辰嘆了口氣:「他犯了國法,流竄各地作案,不日,明正典刑。」

  張妮兒知道,顧大人是好官,她家的田地是顧大人修堤保下來的。

  好官發了話,那她也不敢辯駁什麼。

  張妮兒哭了很久。

  只能對她爹說後事她來操辦。

  最後,是差役把她扶起來的。她站在牢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父親。

  張褚坐在牆角,聽見女兒的聲音沒了,抬起頭。

  「大人,」他說:「謝謝你讓我見妮兒。」

  顧辰問:「張褚,心事已了。」

  張褚點了點頭,臉上湧起一股釋然:「嗯,心事已了。」

  顧辰轉身要走。

  他忽然問了一句:「大人,你真的,能讓所有老百姓吃上飽飯嗎?」

  牢房裡安靜了。

  趙紅綾也看向他。

  顧辰看著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所有老百姓都吃飽飯,他雖然也敢說,但他真的能做到嗎?

  這何其難?

  然後,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會試試。」

  趙紅綾聽後,看了一眼顧辰,心中再度凝起一絲暖意。

  張褚沒有再問什麼。

  兩人離開了牢房。

  隱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嗚咽。

  他想堵住那嗚咽,可怎麼都堵不住。

  -------

  多日後,刑部文書下達。

  午時,安陽縣衙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

  方圓幾十里的百姓都趕來了,有人走了整整半天的山路,就為了看這個匪首伏法。

  行刑的時候,正午的陽光照在明晃晃的斷頭台上,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的女兒張妮兒站在人群里,她捂著臉。

  全程就那麼看著,從頭看到尾。

  當「過江龍」的人頭落地的瞬間,安陽的百姓們炸開了鍋。

  人散了,張妮兒走到斷頭台前,蹲下來,用手帕一點一點地擦地上的血。

  入夜,張妮兒和丈夫收殮了張褚的屍首,回了老家粟陽。

  此後的每一個清明,張妮兒都會回老家。

  她跪在那裡,燒一沓紙錢,磕三個頭,說一句「爹,今年收成好,能吃飽飯」。

  墳頭上,野草青青。

  紙灰飛作白蝴蝶,泣血染成紅杜鵑。

  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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