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又是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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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北風颳得臉生疼。

  一輛從鎮上開來的拖拉機突突突地停在清溪村村口。趙彩艷幾人從車斗里跳下來,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紅白蛇皮袋。

  村里大變樣了。以前坑坑窪窪的牛車路,現在拓寬填平,壓路機滾過的地方結實平整,一路通到了鎮上。

  趙彩艷先把行李送回家,顧不上親娘的嘮叨,抓了把大白兔奶糖塞口袋裡,又拎上兩套孩兒的衣服,轉身就往張家院子跑。

  推開虛掩的木門,院子裡冷清清的。範金花正坐在堂屋門口剝花生,頭上裹著塊黑頭巾。

  「金花嬸。」趙彩艷打招呼。

  範金花抬頭,上下打量她這身行頭,鼻子裡哼了一聲,「喲,深市回來的大老闆啊。找喜弟?」

  「她人呢?」

  「還能去哪,山上唄。」範金花把花生殼往地上一砸,「人家現在是幹大事的,哪還顧得上這個家。你要找她,去小羊山找。」

  趙彩艷聽出話里的刺,懶得搭理,把手裡的衣服拿到徐喜弟屋裡放著,然後轉頭往外走。

  順著新修的機耕路往牛角嶺走,碰到挑水的張老三。張老三現在給劉燁打工,一個月拿二十塊錢,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彩艷回來了啊!」張老三樂呵呵地打招呼。

  「三叔,這路修得真寬敞。」

  「那可不,宇寧當了副主任,給咱村辦的大實事。你找喜弟?她在新蓋的磚房那邊對帳呢。」

  趙彩艷順著張老三指的方向,爬上小羊山。

  剛到半山腰,她腳底就定住了,半天沒合攏嘴。

  這一片,以前很荒涼,鳥都不來這拉屎。

  來的路上,看到各個山頭,都有人圍山搭屋,養雞的,養豬的,風中都夾著致富的味兒。

  小羊山就更壯觀了,三間亮堂的水泥磚大瓦房。

  磚房後面,兩排整齊的豬圈連成片,裡面哼哧哼哧全是毛色發亮的大肥豬。東邊一大片空地用尼龍網圍著,滿地跑的都是雞。

  院子裡還拴著兩條半大的黑狗。

  「汪汪汪!」狗叫起來。

  房門開了,徐喜弟走出來。她穿著件藏青色罩甲,頭髮利索地盤在腦後,懷裡抱著個白胖的娃娃。

  趙彩艷愣在原地,「我的老天爺,喜弟,這……這全是你們弄的?」

  徐喜弟看見她,眼睛亮了,快步走過來。「彩艷!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趙彩艷上前,看著這滿山的家當,「我滴個乖乖,回來就聽說你跟劉燁搞養殖,我以為就養個十頭八頭的,你這是把山頭給占滿了啊!」

  「燁哥!」徐喜弟回頭喊了一聲。

  劉燁從豬圈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個大鐵瓢,滿頭大汗。「彩艷回來了。」他憨憨地打了個招呼。

  「燁哥,你去忙你的,我跟彩艷進屋說話。」

  劉燁應了一聲,轉身去拌飼料。

  進了磚房,屋裡暖和。地上鋪著水泥,桌椅板凳全是新的。爐子上燉著熱水,熱氣騰騰。

  徐喜弟把張學文放在鋪了厚棉墊的搖籃里,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喝口水,暖暖身子。」

  趙彩艷接過茶缸,眼睛還沒從屋裡的擺設上收回來。「喜弟,你現在這日子,比我在深市打工還強。這磚房,這滿山的豬,你發大財了啊!」

  徐喜弟坐下,拿火鉗撥了撥爐子裡的炭。「哪有那麼誇張。都是燁哥出力多。」

  「賣了兩批豬,換了點本錢,全砸在這上面了。現在豬圈裡有一百頭,雞有兩千隻。還雇了張老三幫忙。」

  「一百頭!」趙彩艷倒吸一口涼氣,「這得賣多少錢?」

  「要到明年入秋才能出欄。」徐喜弟輕描淡寫地帶過,看著好友的捲髮,「你呢?在深市怎麼樣?廠里還累嗎?」

  「累是累,但工資漲了。」趙彩艷從口袋裡掏出大白兔奶糖,一把塞進徐喜弟的手裡,「一個月能拿一百五了。我本來這次回來,還想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深市。現在一看,我那點工資,連你這豬圈的一角都比不上。」

  徐喜弟嘗著嘴裡的奶甜味。「去深市是好,但我戶口本在範金花手裡,走不掉。」

  趙彩艷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範金花那個老妖婆,還沒死心?她還想把你扣在張家?」


  「她要五千塊斷親錢。」

  「五千?她怎麼不去搶銀行!」趙彩艷拍桌子。

  「噓。」徐喜弟看了眼搖籃里的兒子,「她要錢,我給她就是了。等明年這批豬賣了,本錢收回來,我分到的那份,足夠把這五千塊砸她臉上。到時候,我拿著戶口本,帶學文乾乾淨淨地走。」

  趙彩艷看著徐喜弟。

  眼前這個女人,和一年前那個在張家院子裡低眉順眼、滿臉死灰的受氣包,判若兩人。

  現在的徐喜弟,腰杆挺得筆直,說話有條有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活氣。

  「喜弟,你真變了。」趙彩艷由衷地說。

  「人總得活下去。」徐喜弟低頭看兒子,「我不能讓學文在那個烏煙瘴氣的院子裡長大。範金花那個人,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趙彩艷逗了逗搖籃里的張學文。小傢伙快一歲了,長得虎頭虎腦,眼睛大大的,皮膚白淨。「這孩子長得真好,一點不像……」她把劉燁兩個字咽了回去。

  村里人都說這是劉燁的種,但她看著,這孩子眉眼間沒半點劉燁的粗糙,全隨了喜弟的俊俏。

  「隨我。」徐喜弟摸了摸兒子的臉。

  「劉燁對你倒是一百個實心眼。」趙彩艷往窗外看了一眼,劉燁正扛著兩袋百十斤的米糠往豬圈走,大氣都不喘。

  「他這人除了年紀大點,人憨點,是個過日子的好手。你以後拿了戶口本,打算跟他搭夥過?」

  徐喜弟搖搖頭。

  「彩艷,我跟燁哥,就是合夥做買賣。他對我有恩,我帶著他掙錢,算是還恩。但我沒打算嫁給他。」

  趙彩艷不解:「為什麼?他現在有錢了,又對你好,你一個女人帶個孩子,總得有個依靠。」

  「我不想欠人情過一輩子。」徐喜弟語氣平淡,「我有手有腳,能養活自己和孩子。等脫了張家的籍,我先在鎮上租個房子,或者在村邊自己批塊地蓋兩間屋。」

  她心裡裝著劉宇寧,但這事絕不能跟任何人提。那是懸在刀尖上的秘密,多一個人知道,劉宇寧的前程就多一分危險。

  趙彩艷嘆了口氣,「你主意正,從小就是。反正你現在腰包鼓了,誰也欺負不了你。」

  兩人又聊了些深市的新鮮事。趙彩艷說起外面的高樓大廈,說起滿大街的自行車和錄音機。徐喜弟聽得很認真,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劉燁在外面喊,「喜弟,飯做好了。彩艷留下來吃口飯吧!」

  「走,嘗嘗燁哥的手藝。」徐喜弟抱起孩子。

  旁邊的偏房改成了廚房。

  劉燁炒了個臘肉蒜苗,燉了一鍋野雞蘑菇湯,還蒸了一大盆白米飯。油水足,香氣撲鼻。

  張老三也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滿嘴流油。

  趙彩艷夾了一塊臘肉,肥而不膩。「燁哥,你這手藝絕了。以後誰嫁給你,那是有福了。」

  劉燁黑紅的臉漲了漲,拿眼睛去瞟徐喜弟。徐喜弟只顧著給張學文餵米湯,裝作沒看見。

  「我……我這輩子不打算娶媳婦了。」劉燁扒了口飯,悶聲說。

  趙彩艷愣了一下,看看劉燁,又看看徐喜弟,識趣地閉了嘴。這兩人之間的事,外人插不上嘴。

  吃過飯,趙彩艷準備回村。徐喜弟裝了十個紅皮雞蛋,又拿了一條風乾的野兔肉,塞進她布袋裡。

  「拿回去給大娘嘗嘗鮮。」

  「你跟我還客氣。」趙彩艷推辭不過,只能收下。「我這次在家待到過完元宵。明天我來幫你餵豬。」

  「不用你沾手,好不容易放假,你在家好好歇著。等閒了來找我說話就行。」

  送走趙彩艷,徐喜弟站在山道上,看著她紅色的呢子大衣在黃泥路上越走越遠。

  北風吹過來,她攏了攏衣領。今年這個年,是她十九年來,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年。口袋裡有錢,身邊有兒子,前方有路。

  劉燁拿著掃帚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外面風大,回屋吧。」

  「燁哥,後天二十二,鎮上的集市開市。咱們去買點年貨。」徐喜弟轉過身,「給老三叔結了這個月的工錢,再多封兩塊錢紅包,讓他過個好年。」

  「行,都聽你的。」劉燁咧開嘴,笑得很知足。只要能天天看著她,聽她安排這些細碎的日子,他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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