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帝都繁華窺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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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陽門,元人稱齊化門。通州泊著南來的漕糧與物資,而朝陽門便是專走糧車的城門,京城九門各司其職,這座門就是名副其實的「糧門」。馬車從通州碼頭沿官道一路向西,最先抵近的便是它。

  當陳瑾乘坐的馬車緩緩駛近城門時,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呼吸。

  十餘丈高的城樓蹲踞在暮色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灰色城磚上滿是歲月磨出的斑駁與刀箭留下的舊痕。護城河的水在夕光下泛著粼粼波紋,吊橋上人流車馬擠成一條望不到尾的長龍。

  守門的兵丁穿著鴛鴦戰襖,手持長槍,目光從每一個過客臉上掃過,那種冷而利的審視,遠不是地方衛所兵能比的氣象。

  張懋修掀開車簾,指著前頭那高聳的城樓,語氣裡帶著歸家的輕快:「陳兄,進了這朝陽門,咱們就真到了天子腳下了。」

  陳瑾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車窗往裡望。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沉悶的轆轆聲,一行人正式踏入了這座帝國的腹心。

  一進城,撲面而來的繁華與喧鬧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朝陽門大街寬闊平坦,並排走四輛馬車綽綽有餘。街道兩旁茶樓酒肆、當鋪錢莊、綢緞莊脂粉店挨挨擠擠地鋪開,幌子在風裡招展。空氣里混著烤鴨的油脂香、烈酒的醇厚和香料鋪子裡飄出來的茴香八角,南腔北調的叫賣聲、馬嘶聲、銅鑼聲全攪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

  可在這份極盡繁華的表層底下,陳瑾察覺到了另一種無處不在的東西……權力的壓迫感。

  在地方上,一個雙案首的名頭足以讓百姓敬畏、讓縣令以禮相待。可在這朝陽門大街上,他不過坐了半炷香的工夫,就看見不下十幾頂轎子從街上穿過,有綠呢大轎,有藍呢小轎,轎夫步履匆匆,前頭家丁鳴鑼開道。

  路上的商賈百姓,哪怕是穿綢裹緞的富商,一見這些儀仗便如避蛇蠍般退到路邊,低眉垂首,大氣都不敢出。

  「讓開讓開!都察院御史大人回府,閒雜人等退避!」

  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揮舞著水火棍,硬生生從擁擠的街面上劈開一條路。一頂藍呢官轎呼嘯而過,轎簾閉得嚴嚴實實,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驕矜。

  陳瑾坐在馬車裡看著這一幕,眼神愈發沉了下去。

  不到京城不知官小,這話他從前只是聽聽,如今是親眼看見了。

  在這片地界上,權力被具象化到了每一個細節里,階級的壁壘比成都的城牆還厚。

  沒有權力,任你富甲一方、才高八斗,在這四九城裡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馬車行至東四牌樓附近的岔路口,緩緩停了下來。

  王思誠一直騎馬護衛在側,此刻勒住韁繩驅馬靠到陳瑾的車窗前。夕陽的餘暉落在他那身暗紅的飛魚服上,襯得那張冷峻的臉多了幾分肅殺。

  「瑾弟,我得去北鎮撫司衙門繳令述職了,就在這兒跟你們分開。」他拱了拱手,聲音壓得低。

  陳瑾推開車門站上車轅,鄭重地還了一禮:「姐夫一路護送,舟車勞頓,瑾都記在心裡。等姐夫述職完畢安頓下來,我再登門。」

  王思誠看了看左右,嗓門又壓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錦衣衛特有的警覺:「京城水深,遠不是蜀中能比的。這四九城裡一塊牌匾砸下來,十個人里九個是皇親國戚、達官顯貴。

  「你雖有相府作倚仗,可首輔大人如今推行新政樹大招風,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張家。你在這京中行事,務必謹言慎行,切不可像在成都時那般鋒芒畢露。」

  「姐夫教誨,瑾記下了。」

  陳瑾應得鄭重。

  王思誠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又朝張懋修張簡修兄弟拱了拱手,隨即一抖韁繩,帶著幾名錦衣衛緹騎拐進一條岔巷,暗紅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京城錯綜複雜的街巷深處。

  ……

  ……

  與王思誠分別後,張府的馬車繼續往前走,最後駛入了澄清坊一條幽靜的胡同里。

  張懋修引著陳瑾下了車,指指面前一座青磚灰瓦、朱漆大門的三進院落說,家父日常公務纏身,相府那邊人多眼雜規矩也重,他已命人把這處別院打掃乾淨,讓陳瑾這段時日就安心住在這裡。這地方離相府不遠,又清靜,最適合讀書靜修。

  陳瑾抬頭打量,這別院沒有雕樑畫棟的奢華,卻透著一股百年世家才有的沉穩與雅致。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幾株參天古槐把院落罩在濃蔭里,將外頭的喧囂隔了個乾淨。


  張府的管事早帶著一群僕婦丫鬟在庭院裡迎候,見兩位公子親自引著一位年輕書生進來,個個恭敬行禮,不敢有半分怠慢。

  張懋修把陳瑾安頓在最清靜的東跨院,又吩咐廚房備下接風宴,兩兄弟這才告辭趕去相府向父親復命。

  入夜,陳瑾洗去一身風塵,換上月白色的居家常服,獨自坐在書房的紫檀木大案前。

  窗外夜風拂過古槐沙沙地響,遠處隱隱傳來更夫敲竹梆的聲音,咚,咚咚,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毫無睡意。

  明日拜見張居正,將決定他在京城的起點,甚至會影響往後大明朝堂的格局。他得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怎麼在這位千古一相面前既顯出分量,又不顯得輕狂。

  ……

  ……

  次日天剛蒙蒙亮陳瑾便起了身,洗漱後換上一身嶄新的青色襴衫,頭戴方巾,渾身上下打理得一絲不苟。

  剛用過早膳,張懋修便滿面春風地來了。

  「陳兄,昨夜歇得可好?走,先帶你去相府內宅拜見我母親和姨娘。」

  兩人步行穿過紗帽胡同,從張府正宅的側門進去。

  一邁進相府,陳瑾便感到四周的氣氛陡然一沉。

  這裡的家丁護院個個步履沉穩、目光銳利;往來的僕婦丫鬟皆是低眉垂首、行事無聲。偌大一座府邸,竟聽不到半句多餘的喧譁。

  穿過幾重回廊與月亮門,張懋修引著陳瑾來到內宅外堂。

  張家主母王氏在成都,京中內宅暫由張懋修的生母何氏與五弟張允修的生母劉氏一同主持。

  堂內端坐的兩位婦人皆是衣著華貴、氣質端莊,左首的何氏面容溫婉,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沉穩;右首的劉氏顯得更和氣些。

  「孩兒給母親請安,給劉姨娘請安。」

  張懋修上前大禮參拜。

  陳瑾緊隨其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個晚輩大禮:「晚生蜀中陳瑾,拜見何夫人,拜見劉夫人。」

  「快起來。」

  何氏微微抬手,上下打量著陳瑾,眼裡帶著幾分笑意,「懋修在信中屢次提起你,說你在蜀中才華橫溢,連中雙案首。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

  「夫人謬讚,晚生愧不敢當。」

  陳瑾微微低頭,語氣謙和。

  隨後他讓陳福呈上備好的禮物,除了幾匹上等蜀錦,還有在揚州、金陵等地採買的精緻小物件與專門調配的安神香料。禮物不貴重,但勝在用心。

  女眷們見這少年生得俊朗,又知書達理進退有度,言談間既沒有地方學子常見的那份侷促,也不帶半分小家子氣,心裡都多了幾分好感。

  劉氏更是笑著拉起了家常,問蜀中的風土,問沿途的見聞,陳瑾一一答了,不諂媚也不生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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