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謀生死獻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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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荊州城的晨霧還沒散盡,江風裡已經穿透了初夏的清爽。

  陳瑾早早起身在院子裡打了套拳,出了一身透汗,洗漱完換上身月白襴衫,整個人清清爽爽的。

  他回房讓陳福從行李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個青瓷酒罈,壇口用黃泥封得嚴嚴實實,看著沉甸甸的,足有四五斤重。

  陳福抱著那罈子,臉色有些古怪。

  「少爺,真要把這東西送給首輔家的老太爺?這……這味道……可實在不怎麼雅觀哪!」

  「雅觀救不了命,好藥才行。」

  陳瑾拍了拍壇口的泥封,手上沾了一點干透的黃泥粉末。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時代醫療條件有多脆弱。

  一場尋常的風寒,一次水土不服拉幾天肚子,擱在後世不過是吃幾粒藥的事,在這兒就能輕輕鬆鬆要了人的命。

  此去京城山高水遠,路上顛簸勞頓,他出發前特意讓人尋了最好的獨頭蒜和烈性白酒,親自搗爛了泡了十多壇蒜酒帶在身邊。

  一來是路上有自備的廣譜抗菌藥,誰有個頭疼腦熱腸胃不適,灌一口下去比什麼庸醫開的溫補方子都管用;二來嘛,這東西擱在這個時代就是神藥,關鍵時刻拿來送人,比什麼金銀珠寶都更貴重。

  而眼下,正好派上用場。

  陳瑾提著酒罈穿過迴廊,到正堂時張文明已經在太師椅上坐著了,正跟張懋修、張簡修兄弟倆說家常話。

  見陳瑾拎著個粗笨的酒罈進來,老爺子捋著鬍鬚就笑了。

  「陳小友,昨日不是已經送過禮了麼,今日怎又這般客氣?你手裡提的何物,莫非又是蜀中佳釀?」

  陳瑾上前深深一揖,把酒罈輕輕擱在案几上,神色恭敬卻不見半點拘謹。

  「老太爺,晚輩今日是來獻一方藥酒。這酒氣味是沖了些,可祛病延年、抵禦外邪,確有奇效。」

  「哦?藥酒?」

  張文明身子往前傾了傾,來了興致,「老夫這輩子虎骨酒、人參酒倒也喝過不少,小友這罈子里泡的,是什麼名貴藥材?」

  陳瑾不再多說,伸手拍開泥封,拔了木塞。

  「啵」的一聲輕響,剎那間一股濃烈到近乎辛辣的生蒜味混著烈酒的沖鼻酒氣,像活物一樣在大堂里轟然炸開。

  張簡修猝不及防,一個響亮的噴嚏打出來,蒲扇似的大手在鼻子前狂扇,人往後連退了兩步。

  「我的老天爺!陳兄,你這罈子里裝的是毒藥不成?辣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張懋修也趕緊掏出帕子捂住口鼻,眉頭擰得緊緊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嫌棄。

  「陳兄,你拿大蒜泡酒?這等粗陋之物,怎能端到老太爺案頭上來?」

  就連張文明也被這股沖鼻子的味道熏得微微往後仰了仰,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他本以為這清俊的少年會拿出什麼名貴的蜀中特產,哪裡會想到是這等氣味嗆人的鄉野偏方。

  陳瑾面不改色,從容地拿木塞虛掩上壇口,把那橫衝直撞的氣味暫時關了回去。

  他身姿筆挺地站在那兒,像一棵生了根的松,開口時語氣篤定,不像是來送禮的,倒像是來給老爺子請脈的。

  「兩位兄台莫怪,這東西氣味是不雅,可確實是救命的良藥。」

  他看向張文明,目光坦坦蕩蕩,「老太爺年事已高,脾胃漸弱,入了秋最易受風寒侵擾。晚輩曾有幸拜讀過楚地神醫李時珍的醫案手稿,大蒜裡頭含一種叫蒜素的東西,對風寒咳喘有拔群之效。」

  聽見「李時珍」三個字,張文明的神色緩和了不少。

  李時珍在湖廣一帶的名氣太大,有這位神醫的名頭在,這偏方便多了一層可信的底子。

  可老爺子仍舊半信半疑,問陳瑾大蒜入藥尋常大夫多是煎煮,你這生泡烈酒又是哪門子的道理。

  陳瑾接得不慌不忙,把現代化學的常識化作了古人能聽懂的醫理。

  「老太爺明鑑,這恰是此方的精妙所在。蒜素這東西極易揮發,用水煮用火炒,藥效十成里去了八九成。唯有搗爛了浸在烈酒里,蒜素才能溶進酒麴之精中。烈酒一能穩住藥力不讓它消散,二能防腐,把藥效徹底激發出來,存上幾年也不減分毫。」

  他嘴上說得平靜,心裡頭卻早就翻江倒海。


  識海里那幅《錦城春深圖》記載得明明白白……萬曆五年秋天,張文明登荊州仲宣樓時受了涼,染上重度風寒,引發肺部感染,不治身亡。

  正是張文明的死,直接引爆了震動整個大明朝野的「奪情」風波。

  張居正為了保住位子推行新政,強行讓萬曆皇帝下旨奪情留用,不肯回家丁憂守制。

  這一下不僅讓張居正背上了「貪權不孝」的千古罵名,更讓朝堂勢力徹底撕裂。

  御史言官前仆後繼地上摺子彈劾,張居正動用廷杖打殘了幾十個清流,從此徹底得罪了天下讀書人,也為日後萬曆皇帝的慘烈清算埋下了禍根。

  而陳瑾手裡這壇蒜酒,包含有大蒜素,是天然的廣譜抗菌藥,能強效抑制並殺滅好幾種導致呼吸道感染的球菌和桿菌。

  只要張文明今年秋天不死,張居正的名聲和地位就穩如泰山。大明歷史的走向,就從這壇刺鼻的酒開始,硬生生往旁邊拐了個彎。

  「老太爺,入秋後天氣一涼,您若登高望遠,千萬記得隨身帶上這壇酒。每日飲上一小盅,尋常風寒就近不了身。」

  陳瑾再次長揖到底,語氣懇切,每個字都像是往地里釘釘子。

  張文明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少年。

  剛才滿屋子都在質疑,連親孫子都掩著鼻子往後退,可這少年站在那兒不躲不閃,聲調都沒變一下。

  那份篤定,那份靜氣,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再聽他講醫理講得頭頭是道,心裡那點遲疑便徹底散了。

  「好!好一個防腐固性,好一個祛病延年!」

  張文明大笑起來,連聲吩咐管家進來把酒罈仔細收好。

  他伸手拍了拍陳瑾的肩膀,枯瘦的手掌落在肩上卻沉甸甸的,「小友這份心意,老夫收下了。此去京師山高水遠,到了京城記得替老夫向太岳問好。他見了你,定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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