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眉山奇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錦江水浩浩蕩蕩地往東南淌,四月的風裹著水汽,溫潤潤地鼓滿了三桅官船的帆。船劈開浪頭順流而下,兩岸青山翠竹一茬一茬往後退,快得像是被人從船邊一把拽走的。

  陳瑾立在船首甲板上,一襲月白青衫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腳下船板微微顛簸著,像踩在一頭活物上。離鄉那點酸澀不知不覺就散了,胸腔里翻湧起來的是一股說不清的痛快。天地一下子拉開了,寬得讓人想喊一嗓子。

  身後傳來摺扇展開的輕響。

  張懋修邁著閒適的步子走過來,也不說話,先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目光往遠處望了一眼。

  「陳兄,看什麼呢看得這麼入神。」

  「看這大好河山。」

  陳瑾笑了一下,目光還是沒從岸上收回來,「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如今順江而下,才知道天地有多寬。就是不知道這錦繡底下,還壓著多少治不了的沉疴。」

  張懋修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拍,眼裡閃過一絲亮色。

  「陳兄果然胸懷天下。家父常講,讀書人只曉得風花雪月、尋章摘句,到頭來不過是個腐儒。得把眼睛擱在天下大勢和民生疾苦上,才成得了棟樑。」他把扇子往陳瑾肩頭虛點了一下,「陳兄這副心腸,到了京城跟我爹准能聊到一塊兒去。」

  不遠處甲板上,張簡修正光著膀子掄一把石鎖,汗水在日光底下閃閃發亮。

  王思誠抱著胳膊在旁邊指點他發力的角度,時不時拿腳尖踢踢他的腳踝,讓他把重心往下再沉半寸。

  一名水手快步跑到王思誠跟前單膝跪地,報說前方再有十里就到眉州地界了,船老大問要不要在眉山碼頭靠岸補些新鮮菜蔬和淡水。

  王思誠抹了把額頭的汗,扭頭朝船首這邊喊了一嗓子。

  張懋修拿摺扇在手心裡敲了敲,說靠岸吧,正好下去活動活動筋骨,又偏頭問陳瑾的意思。

  陳瑾心裡動了一下。

  「靠岸吧。從成都出來走得急,正好在眉山休整半日。」他頓了一下,「我剛好也有個故人隱居在眉山城外,想趁這機會登岸去訪一訪。」

  「哦?陳兄在眉山還有故交?」張懋修來了興致,眉山是三蘇故里物華天寶,能住在這地方的人想必也是位雅士。

  陳瑾笑了笑,腦子裡浮起一張總是沾著黑灰的清麗面孔,不是對著藥碾子就是對著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他搖了搖頭,說雅士倒算不上,確實是這世間少有的奇女子。

  半個時辰後官船穩穩地泊在了眉州碼頭。

  陳瑾跟王思誠告了假,張懋修邀他同游三蘇祠,他笑著推了,只帶了老僕陳福和兩個穿便裝的錦衣衛精銳便匆匆下了船。

  在碼頭雇了輛馬車,沒進眉山城,沿城外土路徑直往西南方向的深山裡去了。

  馬車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顛了快一個時辰,最後停在一處幽靜的山谷前。三面都是山,林子密得透不過光,一條清冽的溪流從谷口蜿蜒淌出來。

  剛一下車陳福就捂住了鼻子,眉頭皺成一團。

  「少爺,這什麼味啊,一股子硫磺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陳瑾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熟悉的、帶著強烈刺激性的氣味鑽進鼻腔,非但沒讓他皺眉,反倒讓那雙原本沉靜的眼睛裡浮起了一絲壓不住的亮光。

  看來她真在做那東西!

  他揮手讓錦衣衛在谷口等著,自己帶著陳福沿溪流往裡走。

  不多時一座占地頗廣的青磚灰瓦莊園就立在眼前了。

  沒掛牌匾,大門緊閉,高高的煙囪里正往外冒著淡淡的黃煙,在滿山的青翠里顯得格外扎眼。

  陳福上前叩門,過了好一陣子沉重的木門才「吱呀」一聲拉開條縫,一個滿頭白髮、瞎了一隻眼的老僕探出頭來,那隻獨眼警惕地在來人身上掃來掃去。

  陳瑾客氣地拱了拱手,說勞煩老丈通稟一聲,成都府陳瑾特來拜訪蘇姑娘。

  老僕僅剩的那隻獨眼猛地瞪大了,似乎對這名字極為熟悉,趕緊把門拉開躬身往裡讓,說小姐吩咐過的,若是陳公子來了不必通報直接請進,公子快請。

  陳瑾邁步跨進院子,目光一掃就愣住了。

  跟尋常大戶人家那種亭台樓閣奇花異草的布置完全不沾邊,這院子裡堆滿了成筐的硫磺、黑色的硝石,還有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陶罐和琉璃器皿。


  幾個光膀子的健壯僕役正推著碾子把礦石碾碎,粉塵和刺鼻的氣味攪在空氣里,嗆得人直想往外躲。

  「蘇姑娘在哪兒?」陳瑾問。

  老僕嘆了口氣指著後院的方向說小姐在後院禁地里,已經三天沒出來過了。又說公子自己過去吧老奴可不敢靠太近,那氣味能把人熏死。

  陳瑾讓陳福留在前院,自己穿過月亮門進了後院。

  這裡的刺鼻氣味濃到了極點,連他都忍不住咳了兩聲。

  「誰在外面?我不是說了,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靠近後院!」一道略顯沙啞、帶著明顯怒意的清冷女聲從一間房門緊閉的廂房裡傳出來。

  「蘇姑娘,是我,陳瑾。」

  廂房裡忽然靜了下來。

  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哐當一聲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拉開了。

  蘇沫兒出現在門口,一身寬大的粗布道袍,原本如瀑的青絲只用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臉上手上沾著好幾道黑灰,眼窩深深凹進去,布滿了血絲,一看就是連熬了好幾個通宵。

  可即便狼狽成這樣,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還是壓不住,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正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亮光。

  「陳公子?你怎麼會來眉山?」

  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一把抓住陳瑾的袖子不由分說地把他往屋裡拽,「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你當初跟我提的那個鉛室,我做出來了!」

  陳瑾被她拽進廂房,一抬眼整個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這間原本該擺著床榻桌椅的寬敞廂房,已經被徹底改造成了一座工坊。

  屋子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一丈、長寬各兩丈的巨型方形密室,通體暗沉的青灰色,全是用一塊塊厚重的純鉛板焊接拼裝而成的……顯然在連續經歷陶瓷缸出現缸裂、漏氣等問題後,她索性一勞永逸,採用了鉛板來製造鉛室。

  只見鉛室側面連著一座耐火磚砌的燃燒爐,爐膛里幽藍色的火苗還在無聲地跳。底部一條鉛制管道通向一個巨大的琉璃收集槽……這赫然就是人類工業史上製備硫酸的初代神器,由純鉛打造的真正鉛室。

  陳瑾的心臟在胸腔里猛撞了好幾下。

  他前世是歷史學博士,化學不是本行,可但凡受過九年教育的人誰不知道硫酸意味著什麼?

  大明要真打算富國強兵,光靠考成法和清丈田畝遠遠不夠,得靠實業在底下墊著。而硫酸這東西,工業之母不是白叫的,提鍊金屬、製造火藥、後期的化肥,哪一樣離得了它?

  上回蘇沫兒去成都替柳文遠看病沒救回來,他心裡憋著一股勁,跟她提了用鉛室法煉綠礬油的路子。當時只當是播了個種,沒想到她竟真把全副身家砸進去,在這深山老林里把鉛室給立起來了。

  「蘇姑娘……你真的做出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發顫。

  蘇沫兒卻苦笑著搖了搖頭,鬆開他袖子,走到那龐然大物跟前,伸手指著鉛板上幾處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焊縫。

  「做是做出個樣子了,可失敗的次數比我這輩子煉廢的丹藥還多。」

  她走到燃燒爐邊拿起一根鐵棍撥了撥爐膛里的殘渣,爐火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剛開始陶瓷燒制的鉛室就不說了,那玩意兒太不靠譜,缸體很容易就突然崩掉,為此還傷了好幾個人。

  「好不容易我才造了這個純鉛的鉛室,照你說的把硫磺擱密封爐里焙燒,生成的毒氣導進放好硝石的鉛室里去充分反應。可這鉛室的密封實在太難做了,毒氣動不動就往外漏。」

  她放下鐵棍走到琉璃收集槽前,小心翼翼端起一個小小的琉璃瓶遞給陳瑾,「而且氣體在鉛室里怎麼都不肯化成水。我試了不知多少回,在底下加水,在頂上掛濕布,最後收集到的就這麼一丁點。」

  陳瑾接過瓶子。

  裡頭裝著大約小半斤微微泛黃的黏稠液體。

  他小心撥開木塞,一股極其刺鼻的酸味沖天而起。

  他用手在瓶口輕輕扇了扇,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猛地爆出奪目的亮光。

  「濃度還不夠,可這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綠礬油。」

  他抬起頭看著蘇沫兒,目光里滿是敬重,「蘇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手裡這瓶東西,分量有多重。」

  「知道我小半年心血沒白費。」蘇沫兒又苦笑了一下。


  「不。」

  陳瑾截斷了她,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直接倒出來的,「它意味著大明百工之業,從今往後能翻個底朝天。這東西要是能大量產出來,鍊金煉銀、制烈性火藥、把石頭化成肥料,哪一樣都是奪天地造化的本事。」

  蘇沫兒被他這番話震住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漸漸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可隨即又被一層愁色壓了下去。

  「可問題是……現在產量太低了……這東西也太燒錢了。」

  她有些氣餒地看著那個龐大的鉛室,「光打這個鉛室用的純鉛,就把我這些年的積蓄全砸進去了。我怕是沒餘力再往下試了。」

  陳瑾沒有半點猶豫,伸手入懷掏出一疊厚厚的大明寶鈔和幾張晉商徽商錢莊的會票。

  「蘇姑娘,這是一千兩的會票。」他把錢莊會票穩穩噹噹地塞進她手裡,「我今日本來是來辭行的。首輔張大人邀我赴京,即刻就啟程,好為兩年後的秋闈蓄力。這一千兩你拿著,接著改良鉛室。」

  「一千兩?」蘇沫兒像給燙了一下似的,觸電般想要把手縮回去,「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陳瑾按住她的手,直視著她的眼睛。

  「必須收。這不止是給你的,是給大明的以後。」

  他鬆開手,話鋒一轉,「關於綠礬油產量低,我有個想法。在燃燒爐和鉛室中間再添個密封陶罐,罐底留夠空間盛水燒開,讓水蒸氣跟著毒氣一塊兒進入鉛室。水汽能幫毒氣凝成液體,事半功倍。」

  蘇沫兒冰雪聰明,腦子裡把那句「引入水蒸氣」一轉,眼前豁然就是一片開朗,激動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對啊……干燒當然凝得慢,有水汽幫忙怎麼會一樣!」

  她攥緊了手裡厚厚的會票,眼眶微微泛了紅,對著陳瑾深深一揖,「公子的指點恩情和贈金之義,沫兒銘記。公子放心去京城,沫兒哪怕豁出這條命,也一定把這綠礬油成批造出來。」

  「盡力就行。記牢了,多通風,別叫毒氣傷了身子。」

  陳瑾又叮囑了些安全上的細節,這才和她一道走出那間烏煙瘴氣的工坊。

章節目錄